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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的新增章节(3)  

2011-06-30 17:21:5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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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他们家的房子是父亲在抗战刚结束时从一个“下江人”[1]手里买来的,那是一幢建于30年代末的一楼一底的小洋房。设计、修建都并不讲究,但还宽敞、方便,除客厅、书房外,还有四、五间屋子和一个不大的花园。多年前,它周围都是树林,小洋房就掩映在树林里,但现在树林早已不存,在陆续建起的一些房屋前面慢慢形成了街道,他家的小院虽然依旧,但也快和后来新建的房屋连成片了。

苹苹见家里突然涌进一批不认识的人,气势汹汹,一进来就大声吵闹,翻箱倒柜,接着又把东西往外抬,不知是怎么回事,吓得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母亲牵着她站在小院里,哄着她,其实,她自己也被那个场面吓住了,一脸惊慌的她眼瞪瞪地看着那群戴红卫兵袖套的人把自己的家翻弄得一塌糊涂,不知所措。“苹苹乖,不哭。”郑小琳一跨进院子就急忙掏出手巾擦去苹苹的眼泪、鼻涕。苹苹还是在哭。她顾不上她了,四处搜寻父亲。没有见到他。这时,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她向楼上奔去,刚走上楼梯就听到父亲正在和那群人讲理。“要出事。”她心一急,加快了脚步。她刚登上楼就看到有一个红卫兵冲到父亲面前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你这个老右派!你要找打!”那人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和自己在昆明教的那个班的学生差不多大。父亲没有料到,趔趄了几步,他想扶住什么,没能扶住,就倒了,头刚好碰到身边一个衣柜的楞上,殷红色的血顺着脸、脖子,滴到地上。父亲撑起身子坐在地上,愤怒地看着打他的人,喘着气,说不出话。

“不准打人!”郑小琳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此时,一向文雅的她竟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冲上前去,她眼睛里的怒火要燃烧了,“你们为什么打人?你们还是学生吗?”

“为什么打人?”刚才那个打她父亲耳光的红卫兵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也许,根据他这几天的造反经验,被打的人是不敢作声的;但他显然没把她的抗议当一回事,他干脆走到郑小琳面前,瞪着她:“你要问理由吗?告诉你:造反有理!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有什么资格在我们面前哼一声?”说着,他又挑衅式地向郑小琳挥着拳头,也许因为她是女的,拳头没有落到她身上.

“你还要打人吗!”郑小琳叫喊道。

“小琳!”她听到父亲制止她的急迫的声音,这时闻声赶到楼上来母亲也慌忙拉住女儿,把她拖开。那个红卫兵狞笑着,突然用力把她们两人一推,母亲的身体撞到墙上,这才没有倒下,郑小琳慌乱中拉住一张椅子,差一点没有被推倒,椅子“砰”地一声倒在地上。这时父亲正想从地上站起来,郑小琳急向他摆手,要他别动,自己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母亲。见到这情形,那个红卫兵露出一脸奇怪的笑,那是胜利者得意的笑,是鄙夷的笑,但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本性中应当有的笑。看到他发笑,看到他是那样一种笑容,如果不顾忌到父母,不顾忌到苹苹,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郑小琳一定会扑上去跟他拼,什么后果她都不怕了……

她又听到父亲大声地叫她,制止她,这使她恢复了理智。她忍了,她不得不忍。她痛苦地咽下一口恶气,费力地,费力地压下怒火。侧过头去看刚挣扎着从地上站起的父亲,伤口还在淌血。她连忙把他扶到楼下的客厅,那里有一张沙发还没被抬走,没有被翻倒在地上,还可以坐。几间屋子全狼藉不堪,她只能让父亲斜靠在这张沙发上。要赶快上药,除了碘酒、紫药水,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外用药?她急着在脑子里搜寻。“你带回来的白药!”母亲提醒她,她这才想起自己从云南带回了两瓶白药。在自己卧室的抽屉里。“我怎么忘了!”她跑进她的卧室。几个抽屉里的东西都已经被倒在地上。她慌乱地在地上翻找。她的心乱成一团。装白药的小瓶子此时就是一切。她找到了!还找到了一些纱布、胶布。“要镇静!”她对自己说,她命令自己。她跑回客厅。她忙把白药洒在父亲伤口上。简单地包扎。手脚慌乱的母亲拿来两张湿毛巾,擦净他脸上、脖子上的血。衣服上也有血,顾不上了。刚贴上的纱布慢慢被血染红了一大块。是慢慢地被染红了一大块。看来伤不重。血被止住了。

这一切,在红卫兵小将眼中似乎没有发生。此刻的他们置身在革命的激情里,置身在对一切“敌人”的仇恨里。今天的行动使他们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这比他们过去考了许多个100分更令他们自豪。这时,他们中有人开始撬客厅的地板,先把家具移到屋子中间,再把靠墙的地板一路撬开,俯身用手电筒探视……他们带来了手电筒,说明这是计划中的事。郑小琳眼睁睁地看到这伙人肆无忌惮地在他们家里胡作非为,自己不能,也无力制止他们,甚至无权和他们争论,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里,她从小从书籍中,从课堂上,读到、听到的一切关于人的权利的言辞,统统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虽然她早有思想准备,但此前她还是无法想像什么叫抄家。红卫兵们的革命意识如此强烈,行动起来来如此专业,仿佛训练有素,她想起了自己教过的那些学生。想起他们稚气未消的面孔。此时,他们也在抄别人的家吗?也这样打人吗?有一刹那,她甚至想,正在她家里抄家的那些红卫兵,在几个月前一定不知道什么叫抄家,他们可能根本没听人说过抄家。那时,他们可能根本不会想到,不久以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红卫兵没有放过一切可疑的东西。该搬走的东西全被搬走了。抄家后的“家”堆满了翻箱倒柜后扔下的杂物,除了没有着火的痕迹,它们就像从刚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残物。红卫兵们虽然没有马上发现特别令他们兴奋的“反革命罪证”,但整整几车“四旧”也算得上收获很丰了。刚才动手打父亲的那个特别凶恶、粗鲁的红卫兵像是个头头,他楼上楼下检查了一遍,和另两个红卫兵耳语了几句,就一声吆喝:“收兵!”离开以前,他从地上捡了张踩满了脚印的纸,写了个字条:意思是运走“四旧”若干,署名“毛泽东主义红卫兵第四野战军”,扔给郑小琳,然后一窝蜂走了。

在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欢笑声中,郑小琳赶快和妈妈一起把父亲扶进他的卧室,让他躺下。“头痛不痛?”母亲问他。他摇头,“不要紧,一点小伤,不要担心。”停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了四个字:“奇耻大辱!”他说的不是抄家而是那一记重重的耳光。

“你别这样想,他们还是中学生呢,不懂事。”母亲安慰他。“他们”就是指红卫兵。

看来伤势的确不重,但听到“奇耻大辱”四个字,小琳又担心起来。父亲是自尊心极强,很有骨气的人,他对人友善、和蔼,但从不讨好、巴结权势,他怎么能忍受别人对他的羞辱?但这时候,她能对他说些什么话安慰的呢?所有的劝慰都会显得虚伪,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本来,那就是侮辱,是一点也不掩饰的侮辱。红卫兵认为他是登记在另册之中的人,是可以随便抄家,可以随便辱骂的人,是根本没有资格在他们面前“哼一声”的人。他们没有把父亲暴打一顿已经不错了,已经是很讲“政策”,很“温良恭俭让”的了,不然,他们把你这个“漏网右派”暴打一顿,你又能怎样?你说他们没有打人的理由吗?但是,只要认定你是“漏网右派”之类,还需要亮出别的理由吗?你告发他们吗?到哪里去告发他们?想到这里,郑小琳一阵后怕。她想到跪在桌上被红卫兵抽打的那个会计,想起了那个血淋淋的场面。她出了一身冷汗。

“只有苹苹能安慰爷爷。”她想。她把苹苹牵到爷爷床边。因为哭泣,苹苹两个眼睛还是红的。小琳拉着苹苹的小手去抚摩爷爷的脸。爷爷看着苹苹,刚才还一片灰暗的眼神里泛起了光泽,小琳听到他说:“苹苹,爷爷的小宝贝……”他转过身告诉小琳:“带她到外边去玩,我这里脏……”

郑小琳牵扯着苹苹走开。她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想,来不及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只想着:还得过日子。她又去安慰母亲。母亲忍受力很强,但一向胆子小。她眼里正是一片忧郁。小琳把苹苹留在母亲身边,转身把乱七八糟扔在地上的东西顺了顺,这才去厨房,给父母,给苹苹弄些吃的。她发现: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

那天晚上灯光特别昏暗。买回家的一点菜也没有心情做了。她匆匆烧水下了点挂面,给爸爸、妈妈、苹苹各打了一个鸡蛋。她自己什么也不想吃。看着家里此时的景象,想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她心情比这时的灯光还要昏暗。然而,她必须强作镇静,她得安慰父亲和母亲,她得哄着苹苹。在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能做这一切,只有她一个人能担当这一切。

 



[1] 抗战时期,四川人多称来自长江下游的人为“下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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