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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红萝卜,minmin(读阴平)甜,看倒看倒要过年”(1)  

2011-01-28 18:58:19|  分类: 昨夜星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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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过年了。我看到,在远方的一排排窗口前,数不清的在异乡打工的农民兄弟,正不顾天寒地冻,为通向乡情、故土的车票拥挤着,呐喊、挣扎。我看到那些倚门而望的老人和儿童。看到人们面孔上的喜悦和无奈。看到了满街的红灯笼,听到了爆竹声声。空气里有喜庆,有思念,也有担心。“过年”,对许多中国人和浪迹天涯的华人来说,不只是时间中的某一天,不只是无数温馨聚会中的某一次,它是一个终点又是一个起点,是释放与凝聚,要告别什么又要迎来什么。尽管人们有太多的迷茫,对昨天和明天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但春节似乎把一切都简化了,简化为辞旧迎新。过年是华人社会的独特的文化符号和心理需求。

我的回忆活跃起来:想起一个个我们曾经度过的春节。

小时候,人们的日常生活十分简单,过年就成了一年中的头等大事。刚进入腊月,从一座座竹篱茅舍中就时时有杀猪的声音传出,一向慢吞吞的生活节奏开始变得急促。人们开始为过年张罗。这时节的主妇们是最忙的,她们时时弯着手指头计算到过年还剩多少天,安排好每一天:那一天该“打扬尘”——做一次彻底的清洁卫生,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时候该做腌腊制品,熏多少斤内,几个猪脑壳,多少利子(猪舌)、肝子,做多少香肠;要做多少汤圆心子,推多少汤圆粉子,做多少米花糖——这样,又要都要买多少肉、酒米、芝麻、红糖、生猪油……所有这些,可说是千头万绪,都得一一计划好。各种自制的年货,近亲间,好友间,少不了要互相馈赠。许多讲究是不能改的,比如,正月初一早上要吃汤圆,因为汤圆象征元宝;不喜欢甜食的就改吃面条,因为面条象征着金条。她们还得提前动手,或者自己一针一线,或者请裁缝、鞋匠,为一家人,特别是老人和孩子做新棉衣、棉鞋。

临近过年,家乡的农村都要“吃祠堂”。祠堂本是族人祭祀祖先的场所,除了崇宗祀祖之外,也常是族人办理红白喜事的地方。族人有时还在祠堂里商议族内的重要事务。有的祠堂还请了老师教族人子弟读《三字经》,读《幼学琼林》、《唐诗三百首》,读《四书》,平时里它就成了私塾。有些家族,因为子孙繁衍,人丁兴旺,不得不按血缘分成了几个祠堂。每个祠堂都有祖上传下来的公有土地,租给农民(一般都是族人中的佃户)耕种,所收的“租子”(多少担谷子)作为祠堂的公共开支,由辈份高、德高望重的族人管理。“吃祠堂”是祠堂的主要支出之一。虽然我见到的属于我们的那个祠堂早已破败,但过年前的“吃祠堂”仍然是家族活动中的盛事。

“吃祠堂”那天,属于同一祠堂的族人,家家户户必定欢天喜地扶老携幼而来。杀猪宰羊是不必说的,还早早备足了一笼笼鸡鸭和一石缸一石缸活蹦乱跳的的鲜鱼,等着现杀。做菜师的是职业厨师(当时称“厨子”)和他的徒弟。他们备有各种厨具、碗盏,前一天就挑着担子来到祠堂开始忙活。传统的“九斗碗”是他们的基本功,也是他们的绝活。乡下人不知道海参、鱼翅、鲍鱼,更不知“满汉全席”,“九斗碗”就算最高规格。当天,祠堂还会请上几个“烟师”,那时候香烟是“洋盘货”,我们那里又不产“叶子烟”,抽烟的人多抽“水烟”。烟师要带上他们的烟具,那是铜质的水烟袋(水烟壶),“烟师”的水烟袋不比一般人家用的,略大不说,烟嘴还特别长,大概是为了方便,不必靠近就可以把烟嘴递到客人口中。烟师不只是“递烟”,还得用纸捻给客人烧装进烟斗里的水烟丝。等客人抽得心满意足,他又去侍候别的客人。酒是本地产的“烧酒”,也就是白酒,另外还有自家用高粱烤(酿)的“咂酒”:酒烤了以后连同高粱密封在一个一个小坛子里,要喝时才启封、加水,很好喝。咂酒不上桌,另放一处,插一根小竹管,要喝的人自行前去用口含着竹管咂(吸)。那时爱好川剧的人多,“吃祠堂”时常常要“打围豉”,就是打川剧锣鼓,声音在几里外都可以听到还,会有人跟着锣鼓清唱。族人中自然有富有贫,有亲有疏,但在“吃祠堂”那天,相见时只讲辈份,长幼贫富都不论了,至少表面是如此。打不完的招呼,磕不完的头,作不完的揖,还不完礼的,火炮声噼噼啪啪震天响,小娃娃们四处乱跑。时候一到,族类人纷纷入席,摆的摆龙门阵,划拳的划拳,一桌一个大酒碗,大家轮着喝,其乐融融……

几十年前的乡下还有古老宗法社会的遗存,我想,“吃祠堂”应当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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