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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42)  

2009-09-05 15:31:51|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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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卷    高山流水

 

                                                                 1

 

一辆半旧的汽车正吃力地绕着山峦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颠簸。

那是1959年9月下旬。在成都,这个季节被看成富有诗意的“金秋”,秋高气爽,人们最美丽的想象在这些日子里迎着蓝天放飞;桂子飘香,又浓又淡,它悄悄地牵动着人的最深邃的情怀。但这里,刮进车来的冷冽的山风把赵翔的心都被吹凉了。他看起来似乎老了许多,疲惫不堪,默默地斜靠在后排靠窗的角落里,虽然他的衣著、形象已经告诉人们他是个外乡人,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前方,自然没有蓝天碧海间秀色无边的夏威夷海滩,也没有仿佛至今仍闪烁着刀光剑影的罗马斗兽场,没有现代巴黎的象征埃菲尔铁塔,没有白色的大理石建造的泰姬陵——在月光映照下它会发出淡淡的紫色,清雅出世,美得仿佛似到人间出游的仙女。他正在去的地方,是他此时还无法想象的。

从“雨城”雅安出发,果然就遇上了雨天。濛濛细雨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摇来晃去的汽车,面对着车窗外的一片灰暗,一片蒙眬,赵翔心情更感苦涩。也许是因为长年在风雨中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公路上,客车比赵翔见过的任何车辆都陈旧,外部的喷漆斑斑剥剥,满是锈迹;车内,座椅表面的人造革也是东破西烂,车窗的玻璃破损了好几扇,虽然还是初秋,在这里,扑面而来的已是刺骨的寒风。两排座椅间的通道倒是粗略地打扫过,但座位下面则遍地是甘蔗皮一类的垃圾,更令赵翔恶心的是有一处一大堆呕吐物居然没有清除干净,已经结了层干壳。不知是多久前哪位晕车的旅客留下的。车上的旅客约有一半是农民模样的人。这趟车将把赵翔送往的目的地是汉藏等民族杂居的宝兴,它与他过去生活过的所有的地方,不论是他的故乡还是成都,都迥然不同,是他一时还无法想象的陌生之地。

一个多星期前他到了雅安地区文教局,接待他的人听说他是从川大分来的,十分热情,一脸春风,连声说了好几个欢迎,忙请他坐下,还给他泡了一杯茶,说了声“请稍等”,就到另一间办公室去了,约十来分钟后他回来了,很抱歉地告诉赵翔:

“很对不起,你的档案材料还没寄到,只好让你再等两三天了。”

赵翔没想到自己的档案材料还没寄到。但既然这样,他只好等几天了。

“你可以先休息一下,在城里看看,以前你到过我们雅安没有?和解放初相比,变化可大了。请问你住在哪里?如果还没住下,我们可以把你介绍到地区招待所,那里条件还可以。”

“我已经在那里住下了,谢谢你。”

“那么,你住在哪个房间?我们好联系。”

“不用麻烦你们,三天以后我再来好了。”

“也行。我想那时候一定寄到了,从成都到雅安,就这么远。”看起来他的歉意不是装出来的。他还把赵翔送到办公室外,并和他热情地握手。

赵翔百无聊赖地整天在招待所呆着看书,哪里也不想去。

三天以后他第二次去地区文教局,还是前几天那个人接待他。仍然很热情、友好。

“我刚才还查过,还没有寄到,我们也没有办法,你只好继续等。实在对不起。”

赵翔只好等。他干脆又等了五天。

他第三次去地区文教局。还是那位接待过他的人,但这次他的脸色却很难看,一脸冷漠,既没说欢迎,也没请他坐下,更没给他泡茶。他很快把赵翔领到另一间办公室,有一个四五十岁的人板着面孔坐在一张半新旧的办公桌前面。

“这是龙科长。”说罢,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龙科长看了赵翔一眼,低头继续翻着桌上的报纸,冷冷地问:

“你就是赵翔?”

“是。”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我们局领导研究过了,决定分配你去宝兴县中学。”

他没有更多的话,没有哪怕是程式性地问一声:“你有什么意见?”用不着。他当即填写了一纸介绍信,递给站在办公桌边的赵翔。“那里生活条件、工作条件要差一点,磨炼磨炼对你有好处。”然后目光重新落在眼前报纸上。

赵翔早就有各种思想准备,但眼前的一幕仍是他没有料到的。不过,他并不愤怒。档案的威力有如此之大,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此前,他知道宝兴这个地方,仅仅因为它是国宝大熊猫的故乡,别的,他一无所知。一回到招待所他就在大厅墙上挂着的专区地图前站了很久。宝兴全境在地图上占了一大片,他想:它的地域至少相当于成都附近的好几个县吧,但他打听到它全县城乡总共却只有三万来人,占据其间的主要是远离现代文明、渺无人迹的穷山僻壤。

本来,报到截止日期还有几天,但第二天,他就往宝兴去了。

汽车一直颠来簸去。雨越来越小,远处的天边露出一丝亮色。他无意车窗外的风光,闭上眼睛,想强制自己的内心进入虚无。他太疲惫了,他的心好像随时都会睡去。要真是那样就好了,他真想让自己的心灵暂时摆脱那些往事的纷扰,平静一会儿,睡上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不管是远去的幸福还是眼前逼人的苦难,都不想。但他无法做到。总有那么多记忆,总有那苦痛的思念,挥之不去。

 

                                                                  2

 

车驶进了色彩灰暗的群山。偶尔在赵翔眼前也闪现出一小片庄稼地和用石头垒成的村民的房舍,但很快他的视线就被起起伏伏的黑黢黢的山峦挡得严严实实。除了运送木材的卡车,一路上很少见到别的汽车。他不时偶尔见到驼满各种货物的马帮,从赶马人的服装看不出他们是汉族还是别的民族。在他们的有气无力的鞭打、吆喝下,一匹马跟着一匹马,精疲力竭地一步步往前赶路,在此时此地,也许,是丁丁当当的铃声使它们不致睡着了吧。连马鞭声也是沉闷的。不久,赵翔就在这新辟不久的山路上被颠得昏昏沉沉。

他的身子突然往前猛扑过去,差一点从坐位上跌落下来:刚拐过弯的客车一个急刹车。他惊恐地睁开眼睛。全车的人都东倒西歪,叫声一片。雨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他看到在前面公路中间离他们的客车就那么三五公尺的地方斜停着一辆货车和一头显然被它撞伤的牛。牛躺在一大片血泊里,滿身血污,看不出伤在何处,不是要害部位,不然它早就死了,但肯定也伤得不轻,它还在不住“呜呜”地呻吟,整个身子都在痛苦地抽搐。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涨红了脸,直直地瞪着大眼睛,嘴巴张着,他惊呆了。他手里还拿着赶牛的鞕子,应当是放牛娃。货车司机满脸无奈地被几个怒气冲冲的农民包围着。农民在斥责,司机在争辩。客车司机跳下车,说着赵翔听不懂的话,往那群人走过去。他好像认识双方,好像在调解。又有几个人从前方沿着公路气喘嘘嘘地向这边赶过来,一个青年农妇急得差一点摔了一跤,她显然是那头牛的女主人,那个小孩的妈妈吧。客车司机把货车司机拉到一旁对他说了些什么,又去和农民们交涉。农民们还是先前那样愤激,那个农妇跑到了,她一把抓住货车司机的领口……这里公路路面很窄,不能错车。路被堵断了。客车司机摆摆头,好像放弃了调解。他对农民说了些什么,递给他们几只烟,又拍拍他们的肩膀。农民们终于同意货车司机上车把车慢慢退到公路的最边上,好让客车和后面被堵住的车能一一通过。这过程中农民们一个个始终十分警惕地盯着货车,可能是防它乘机开车逃跑。客车司机又劝解了两句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赵翔听到他对车前排的一个人说:“倒了大霉!遭孽!农民遭孽,司机也遭孽。牛更遭孽。”

赵翔他们坐的客车终于开走了。当客车不得不从牛的血泊中驶过的那一刻,赵翔的心好像被谁猛地割了一刀。这突然如其来、令人惊愕的一幕使他顿时清醒,甚至“兴奋”起来。那些愤怒的农民、那个差一点摔了一跤的农妇和那头在血泊中抽搐的牛占满了他的脑子。过去,他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的情景。那头不该在那时穿越公路、“犯了错误”的牛可能就是一个农家最宝贵的财产吧,它给毁了!不然,该怎么解释那些农民的愤怒和悲痛呢?而那个倒霉的货车司机又将如何了结这桩倒霉事?肯定是要赔偿的,但他的单位会为他赔偿吗?如果要他自己赔偿或赔偿一部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工资要几个月才能抵得上那头牛呢?他还要养家活口呢。而那头牛,就更悲惨了,它的最幸福的结局就是尽快死去。

天空明亮了许多。赵翔远远就注意到前方高耸的山岩上有一排白色的大字。一时看不清楚。镜头在慢慢向他这边拉动,他看清了第一个字,是“人”,慢慢,第四个字也显现出来,是“大”。更清晰了。原来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还看清楚了更远处的另两条口号:“人民公社好!”和“苦战三年,把宝兴建成共产主义天堂!”他无法想象人们当初是如何让这些气势如虹的口号现身在远离政治经济中心的偏远之地,又是如此之高的山岩上的!这是政治的奇迹,它必定成为了当地官员们的骄傲。仅凭这一点他们就会得到来这里视察、“调查研究”的上级领导们的赞许。这类鼓舞人心的口号在一年前的中国几乎无处不在。它们是时代的标志和象征,整个中国的美好的现实,中国的即将到来的前景都生动地凝聚其中。一年后呢,“大跃进”之类的口号仍然频繁地出现在广播、报纸中,出现在各级领导人的报告中,但在现实里,他们去年曾经亲身体验过的大跃进的势头和气氛早已烟云散去。衰败的景象在城市中,在农村里随处可见。这些口号的存在慢慢变成了对一段岁月的讽刺。赵翔又想,当初何必花那么大的力气把那段一厢情愿的豪情显现在那山岩之上,让有朝一日成为人们茶馀饭后言谈中的笑柄呢?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公路修得稍许宽阔一点,要这样,类似刚才见到的那一幕幕也许就不会发生了。那头在自己的血泊中抽搐的牛,那个在奔跑中差一点摔跤的农妇和那个一脸无奈的货车司机又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苦战三年,把宝兴建成共产主义天堂!”他看到车窗外那些迎面而来的破败的农舍,看到地里有气无力的庄稼,一片片荒山禿嶺。它们和共产主义天堂毫无关系。车又停下了。这一次是慢慢停下的,而且停在一处较宽阔的路段上。

车坏了吗?

司机站起身向车里的人交代了一声:“要解手的下车解手!”说罢,他又按了几下喇叭。

赵翔放心了。

他看到离公路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户农家。农舍四周还有几棵果树,绿叶中露出一些果子,红色的,好像是柿子树。客车司机走下车,他提着一个有盖的小竹篮在路边上对着农舍吆喝了一声,赵翔听不懂他吆喝的是什么,只见从农舍里应声跑出一个中年农民,急匆匆向客车司机跑来,他手里也有一个篮子。司机从手中的篮子里拿出一块东西递给他,好像是一块猪肉。那个农民慌忙把肉塞进篮子,迅速用盖子盖上,他还左顾右盼了一下,似乎怕被熟人看见。两人低语了几声,司机又交给那农民什么东西,看不清楚,赵翔推断应当是钱,很可能是买肉找补的钱。托过往的熟悉的司机捎带点东西,是常见的事。但从雅安这座“大城市”里往乡下捎肉,这就很少见了。

司机回到驾驶台。“龟儿子!胆小怕事,偷偷摸摸的,割两斤肉给他妈做生还怕干部看倒。”他对身后的熟人说。

“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只准在公共食堂吃饭,不准自己开伙哒。”赵翔听不出司机的熟人是开玩笑还是作古正经说的。

背着身在路边“方便”之后的客人们纷纷上车。车又启动了。司机拖着嗓子哼:

 

        公社呃是棵长青籐哪,

        社员就是籐上的瓜……

 

他的声音听起来怪里怪气,引人发笑。

看来这熊猫的故乡是出奇的苦寒之地。农民的境况离共产主义天堂即将到来的预言遥不可及。它的中学又会是什么模样?那只是他暂时发配之地,还是命运给他指定的归宿?

从雅安出发后已经行驶了近六个小时。赵翔听见车下人声喧哗,车慢下来,驶进了一个由三四间破旧的瓦房围成的小院,停住了。车上的人争着下车。有的人一下车就爬上了车顶取捆梆在上面的自己的东西。赵翔问了声司机:“师傅,这是哪里?”

他听到有人在笑,他觉得自己此时聚集了所有人的好奇的眼光。

“宝兴县!”司机看了他一眼,回答说,还算客气。

这时赵翔才看到了挂在一间屋子门口的招牌:四川省宝兴县汽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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