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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40)  

2009-09-03 13:30:21|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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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赵翔一夜未眠。他的思绪在一团迷雾中旋转。

就在前几天,他还和郑小琳畅想着即将到来的幸福,谁料到到头来命运竟是这样残酷。他恨游向东。他恨他自己。他不敢设想今后的日子。有的时候,他真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他不是做过很多梦吗?有美丽的梦,令他感到幸福得不可思议;也有噩梦,在梦里,一切美好的东西,本属于他的,都被毁得一无所有。

他还有思考力:不是梦,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知道,按理说,他和郑小琳没有分到一起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未来就此毁了。他们还年轻。在地图上,从四川的雅安到云南的昆明,就是那么短短的一条线。以后,不会是经过漫长岁月的“以后”,他们总会调到一起的;很多人恋人、夫妇都是如此。从表面看,问题并非严重得不可承受。但进一层看呢?真的如此吗?

当然不是。隐藏着的东西比显露出来的更为可怕。他思考的就是这后面的东西,虽然他此时不可能一一了解是哪些必然和偶然的因素改变了他的命运,但要大体上推断出来却是不难的。按分配计划,别说不用特意照顾,只要不存心作祟,只要不蓄意把他们分开,把他们分配到一起可说是易如反掌,顺理成章的事;去不了北京,可以留四川,不能留四川,可以到新疆。但偏偏要把他们各自东西,这是为了什么?我和游向东本人无冤无仇,我没有任何事冒犯过他。可以肯定地说,他不是在泄私愤。他是在执行公务,他是在按照他所说的原则处理问题。这时,赵翔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在鸣放中的那些错误。在游向东看来,它们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但仅仅因为这个,就要这么对待我吗?不至于吧?游向东对小琳说,他曾想把他们都分去昆明,是云南人事厅来川大要人的干部看了他的材料后拒绝了他。只要“工作需要”,游向东这类人撒起谎来是一点不会脸红的,他们可以道貌岸然、振振有词地说慌,甚至脸不红心不跳地斥责说真话的人是“编造谣言”。但在那一点上,却未必就是他凭空杜撰。把我和小琳拆开分到两地,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而让我们分在一起,对他又有什么坏处?无论怎样,都不增也不损他一毛一发。这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更为重要的原因。突然,他想起了最近的反标事件。他在发现反标以前的两三天里不止一次去过期刊阅览室,这一点他心胸坦荡地按要求写明情况上交了。游向东他们当然很快就知道了。他想起他曾在期刊阅览室见到过那位夏编,他……他会揭发我吗?这个人,这个人,他在追小琳,也许,他会把我视为他的敌人?不会这么下作吧?他会是这样的人吗?即使是这样,他又能怎样呢?他无非是写一个材料,说他那两天在发现反动标语的期刊阅览室见到过我。这又怎样呢?我早就在材料里写明了情况。我常常翻看中国现当代文学方面的期刊,这也是游戏向东他们容易掌握的。他们会把这些情况联系起来分析,根据我鸣放中的问题,他们会认为我对党不满……如此等等,按照游向东他们一贯的思路,极有可能把我推论为嫌疑人之一。这个反革命案件至今还没有破案,那就是说,嫌疑人之嫌疑没有解除。这时,赵翔又想起了黎运隆:就是因为没有材料能证明他没有叛国,于是他就被怀疑在战俘营中有可能叛国,他的档案里存下了这份怀疑,于是,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不管他高考成绩何等优秀,他都注定了要一次次落榜。是不是类似的情况现在发生在我身上了?一想到这一点,他周身上下立刻又一次被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感罩住了,好像有一个黑呼呼的怪兽一下子从浓浓的黑暗中猛冲过来,扑到他的身上……

他明白:如果真如他的推断,眼前的遭遇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云南人事厅怎么会接收他呢?更可怕的是,只要没有破案,罪犯没有落网,他就是一个嫌疑人,如果这个案件永远没有侦破,这完全是可能的,不是每一个案件最后都侦破了,那么,我,我这一生……

此时,他想得更多的不是自己而是郑小琳。她是他心灵里的诗中之诗,音乐中的音乐,鲜花中的鲜花,她是他要以自己的一切,以自己的生命去爱的。他爱她,他要使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但是,如果这一切注定了是不可能实现的一场梦,甚至相反,即是说,他带给她的不但不是幸福而是没完没了的苦难,他又有什么权利去爱她?两年多前无数大字报谈到的历次政治运动的情况在他眼前浮现出来,那些在反右中被定为右派的同学的灭顶之灾在他眼前浮现出来。想起现在就躺在不远处的蒋时雨是如何战战兢兢地过着每一天,想起蹲在九眼桥头急着用书换一丁点钱的蒋时雨,想起已经离婚,百无牵挂,等着漂泊他乡,在那里了此一生的蒋时雨……在别人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命!看到了郑小琳的命:因为我,她会永远在担心,畏惧中生活,因为我,现在还无法想象的灾难随时会落到她头上……

终于,在这个黑黢黢的寝室里,在这个硬邦邦的床上,赵翔看清了他的未来。仅仅几天以前,他脑子里居然全是彩色的幻想,是多么幼稚,多么可笑啊!常有人说,爱情是自私的,因为,当谁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想的一切就是如何才能得到她,只能得到她,只能是自己得到她。不,在赵翔心中,爱情怎么也不能和“自私”联系起来。爱情是圣洁的,而之所以圣洁,是因为它是一种奉献;爱她,就是要尽自己的一切,哪怕牺牲自己,让她得到幸福。也正因为这样,爱情使人变得更加高贵。想到这里,他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念头:“离开她吧,让自己在她的视线中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这样才能使她不受自己的牵连……” 为了她的幸福,我,一个深爱着她的人,一个堂堂男子汉,应当义无反顾地从她身边消失。虽然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赵翔立刻感觉到万箭穿心、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虽然他无法想象没有了她的生活会是算什么样的生活,但他无路可走,无路可走,他只能如此……

第二天伍昌华第一个看到刚在对面床上支起身来的赵翔,他惊呼:“赵翔!你怎么啦?”

全寝室的目光都一下子投向赵翔,大家呆了:一夜之间,他竟如此憔悴,瘦削、苍白的脸上一个大黑眼圈!

 

                                                                 50

 

分别的前一个晚上,月色如晦,赵翔和郑小琳坐在望江公园里竹林里一张石条椅上。他们彼此紧紧地靠着,手抚摸着手。何年何月,还会有这样温馨的约会吗?他们难舍难分,默默无言。他们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他们只能在无言中相望。终于……

“小琳,这样的情况全是因为我,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的,我想了很久很久,还是让我们……”

“不!不!”郑小琳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捂住他的口。她擦着泪,斩钉截铁地说:“赵翔,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命运的不公正;但命运只会把我们暂时分离,却无法把我们永远拆开。我们的爱情会因为经过磨难而更加深厚。我们还年轻,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们要相信自己。你记得海明威《老人与海》里老人的那句话吗: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让人打败的。我们会更加努力地奋斗,我们会幸福的,经过奋斗得到的幸福更可贵!”

赵翔近乎绝望地摇着头:

“我什么都想过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甚至想过,如果我们俩被抛掷在渺无人迹的茫茫雪山上,我们肯定会手拉着手从大雪山里走了出来;但偏偏不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网罩住了我们,我们越是挣扎,越是被这张网裹得牢牢的;又像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荆棘丛中,越是想走出来,越是被四面八方的荆棘抓住,休想脱身。和掌握我们命运的力量比起来,我们软弱、渺小得也许只是一只只蚂蚁,甚至连蚂蚁都够不上。克利斯朵夫会在他的环境里存活,但在我们这里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它有力量不让这样的人存在。我知道,我此后的道路一定很不平坦。我只有失望之冬,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你不用为我担心,不管以后怎样,我会活下去的。我爱你,会永远爱你,爱得心痛,你是我心中永远不会熄灭的圣火。但正因为这样,我不能让我影响到你,让你永远与苦难相伴。”

“不,不,你胡说些什么话!你是我的幸福,你是我的一切!”

“我们,你和我,都太天真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我们一时无可奈何的。如果只从表面上看,眼前的情况没有什么大了不得的,但为什么会是这样?想想后面的那些真正的原因,那就太可怕了。我们只有听其宰割,至少暂时是这样。我不是在冲动之下才这样说的。这两天,未来的各种可能我都考虑过了。我最大的愉快,或者说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你愉快、幸福,如果不能这样,我会歉疚终生,我会干脆把我自己毁了。小琳,你相信吗?你懂得吗?”

“不,你想得太多了。”赵翔说的,郑小琳全明白,这次毕业分配当然绝非游向东解释的那样简单。之所以这样,赵翔鸣放中的错误会是一个原因,但绝不是全部,她回忆了一下,至少有十来个同学鸣放中的情况与赵翔类似,但他们分配的工作并不算太坏。一定另有原因。她早就想到了反动标语的事,发现“反标”的期刊室是赵翔常去的地方,不过,那又怎样呢?常去期刊室的人太多了。但是,那个案件并没侦破,他们是不是仍然怀疑赵翔?只能这样解释。按理说,即使这个案件以后也不能破案,不能水落石出,只要你拿不出证据,你总不能让你怀疑的人背一背子黑锅呀?哪有这样的道理!但是,尽管她这样想,她也明白,这却是完全可能的。别人可能认为那是对革命负责。不过,她始终坚信:即使如此,他们的爱情也是摧毁不了的。她说:“不要太悲观了,难道我们就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天?难道我们只有失望之冬,就没有希望之春?我不信!”

“小琳,”这时,赵翔禁不住哽咽起来,他紧紧地拥着她,用自己的脸紧贴着她的脸,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滚落在她的脸上。但他很快就松开了手。他无限深情却十分坚定地说:

“我们必须面对严酷的现实。我前面说的话是想了很久的。我们只能如此,小琳。”

月光朦胧,在往日,它如诗似画,在今夜,它在整个大地上,在他们心中铺上了一层凄凉的霜。在如此月光的怜惜、爱抚、掩护中,没有人能见两对绝望的眼睛。他们互相看不到。他们不知道。……

在郑小琳的寝室里,同学们正在互相赠送照片,题词。此时每一个人的心情都百感交集。她们心目中美好的明天激励着她们年轻的心,但恰恰也是在这个时候她们发现自己是如此依恋四年的大学生活,她们青春岁月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时光留在了这里,它是不会再来的。特别是,几载同窗结下的深深情谊,更使同学们难舍难分,她们中有的人将从此天各一方,谁知道在漫漫的人生旅途中她们还有没有机会重逢?

郑小琳一回到寝室就伏在桌上呜咽。

“小琳,你怎么啦?”薛菲菲心痛地问。

同学们都围过来。孔丽华的经历告诉她,发生了特别重大的事情,她的经历告诉她:这和赵翔有关。她眼里噙着泪,用手指从茶杯里沾了些水,在桌上写了个“赵”。大家明白了。就在前两天,她们还在和郑小琳开玩笑,要她提前请她们吃糖。突然,晴朗的天空变成了无情的暴风骤雨。没有一个人料到分配方案竟是那样,大家都忿忿不平。她们中更没有一个人会想到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薛菲菲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马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口……

郑小琳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摇着头。她什么也没说。她哭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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