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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闲聊《黑昼》(之一)  

2009-09-20 16:05:53|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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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黑昼》已经连载了五十五天,终于结束。

在动手写《黑昼》以前,我见过几本描写1957年反右运动的小说。没读上几页,我就把它们丢在一边,原因是,我可以肯定它们的作者根本没有经历过反右运动,他们甚至缺少能帮助自己描写那段历史的间接经验。这些作品后来成了推动我创作《黑昼》的一个次要的原因——当时我就想:与其你写,不如我来写!当然,《黑昼》不仅仅是写反右运动的。

人们通常认定小说是社会生活的反映,这当然不错,但在肯定这一点的同时又必须强调,任何小说,只要它被称为“小说”,又都是虚构。即使是像“口述历史”这样的、刻意求真的历史叙述,由于多种原因,也免不了具有某种虚构的成分。只是,他们有意无意的虚构应当受到指责。最近我读到一篇文章,作者摆出若干无可辩驳的真凭实据,证实一些人以“历史亲历者”的身份所作的叙述并不真实,不可轻信。作为史料,它们的价值是可疑的。

文学的真实和历史的真实自然又有很大的不同。没有虚构就没有文学。小说作者享有广阔的自由创造的空间。但是,虽然如此,对一个严肃的作者来说,他的虚构仍然应该植根于真实。

《黑昼》用了真实的地名,故事的主人公和我自己一样是1955年进入四川大学中文系级的大学生。小说中许多人和事的原型就脱胎于那个时期四川大学的人和事。有位对1950年代的四川大学有些了解的读者在“评论”中准确地提到了小说中的“葛谢反党集团”的原型。小说中受人尊敬的“曾先生、章先生”至今健在,已经九十四、五高龄了。其他一些人物,如一些教师,其原型很容易就可猜到。许多读者很关心杨隽的命运。杨隽其人是虚构的,但当时确有一位身材苗条,长得清秀、漂亮的姑娘时时出现在川大校园中,她时常在学生食堂外苦苦等待。那时我们就听说她的男朋友是历史系的,一毕业就甩了她,她因此精神失常。她很令我们同情。我至今还记得这位小学教师的面容。小说中那位命运多舛的“蒋时雨”,我只把生活中“他”改了一个姓。蒋时雨的许多经历都是他的原型的经历,包括他被划为右派以后,一次在回家的路上在墓地里捡了几个瓶瓶罐罐,结果被弄到派出所一类的“小事”。贺英杰的原型也是个调干学生,也是北方人,但他是经济系的同学,也并非《论坛》主编。全校批斗他的大会我参加了,我清清楚地见到他是在批斗过程中企图自杀,却很快被加上“企图行凶杀人”的罪名逮捕了。小说中赵翔父亲在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后寄出的家信源自一位亲戚当时从武汉发来的兴奋欲狂的短信,信的原件我们至今还保留着。到成都开会的方厅长在与何芸生交谈时提到有的人认为知识分子就只会那几“刷子”。文革中一位军宣队成员在对中文系教师训话时就是这么说的:“你们知识分子有什么了不得!你们就只会那么几刷子:牙刷子、衣服刷子、黑板刷子。”赵翔向李静介绍宝兴县城之小时说:老百姓说县政府炒回锅肉,全城都闻得倒香;在县城这头摔跟头摔掉了帽子,在县城那头去捡。当时宝兴县城里确就有这样的民间笑话流传。小说中大学生们穿的衣服(如布拉吉)就是当时流行的,唱的那些歌曲也是那时校园里流行的歌曲。马思聪在川大举办“西藏音诗”音乐会实有其事。川大学生会印刷的《百灵鸟》歌集,是千真万确的,只是它印刷、纸张远不像小说描写的那样精美。蒋时雨走投无路,趁着夜色在九眼桥头卖他珍藏的书籍,这情节是虚构,但他要卖的泰戈尔的《飞鸟集》、《园丁集》和出版于中华民国三十八年四月的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全集》的定价,读者完全可以相信。我的书柜里就有那几本书。为了写四川农学院迁校风波,我查阅、复印了当时出版的省内多家报纸。这类例子我可以举出很多很多。

可能有人认为我太痴,太迂腐,有人可能会问:有必要这么写小说么?

我无权要求别人这么做,如果我写别的类型的小说很可能也不会这么做,但我认为,写这样类型的小说,应当尽可能努力创造一种真实的历史气氛,即使是细节也必需有高度的历史真实性,而那些实际存在于那时生活中一些真人真事远比某些完全出自虚构的人物、事件,更能体现这种历史的真实,那些真实生活中的真实的细节远比完全虚构的细节更能把人们带往历史的那些瞬间。

我虚构,我想像,但我没有绞尽枯肠。当我敲击我的键盘时,那些人,那些事,一一从我的记忆里浮现出来,争相涌入我在显示屏上展开的故事。我一边写我的小说,一边被我自己带往真实的过去。有读者评论说:读完全书,老泪纵横。在写作过程中,我自己就常常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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