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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54)  

2009-09-17 16:32:23|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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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李静在电话上拨弄了好一阵,也无法打听到齐蕴玉家的电话号码,只好冒昧去她家拜访。一个陌生人,事前没联系就突然去别人家,这很不敬。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等见面时请主人原谅。昆明不算大,文化厅宿舍也不难打听到,但因不知道她爱人的名字,还是费了好些波折才找到齐蕴玉家。

“谁?”

李静按了门铃以后,隔了好一阵才听到有人发问。

“齐蕴玉老师在家吗?”

门上装有一个可以看到外边的“猫眼”。李静感觉到里面的人对着“猫眼”仔细观望了一会,又隔着门把他盘问了一通,直到李静说出他是郑小琳的同学,她才打开房门。

齐蕴玉已白发苍苍,行动迟缓,看来身体不好。她仍用审慎的眼光看着这个陌生人,这是李静料到的。他先掏出自己的证件,作了自我介绍,又说打听不到她家的电话,没法先联系,很抱歉。他再三表示歉意;之后,他才被请进客厅。

他开门见山地说他是郑小琳的同学,从朱老师处得知她是郑小琳的好朋友,是来向她打听郑小琳情况的。到这时候,她才放下心来。她抱歉地解释说,社会秩序不大好,前几天前面一幢楼就有一户人被盗,她老伴又不在家……

“请问齐老师,你有没有郑小琳的消息?我们和她失去了联系,同学们很关心她。”

“我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的情况。”齐蕴玉说,“她与何芸生离婚以后,坚决要离开昆明,她调回重庆了。那时她心情很坏。”

“重庆!”李静差一点喊出声来,他想不到她回到了重庆!距成都仅千里之遥、人们再熟悉不过的重庆!我去过重庆几次,怎么没有想到那时和她在一个城市里,也许甚么时候我和她擦肩而过?

“她是重庆人。当时她父母亲都还在。”

“是的,她是重庆人。”李静记得她是重庆巴蜀中学毕业的。他记得1955年9月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清脆的、儿化音很多的重庆口音。他责备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明明知道她是重庆人,这些年来他们竟没有往重庆去打听?笨蛋!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齐蕴玉说自己1950年代初就参加了工作,郑小琳和她几乎无话不说。是的,她是郑小琳的好朋友,郑小琳心目中可亲、可信任的老大姐。她关心郑小琳,郑小琳毕业后的许多事情,特别是她家庭生活的变故,只有她最知情。

别看齐蕴玉身体不太好,说起话来,很有精神。她先说起何芸生。

“何芸生也是你们的同学吧?”

“是的,他是我们年级的党支部书记。”

“他倒是个能干人。”

齐蕴玉说:何芸生在机关提升很快。五五年考进四川大学中文系前,他就是省文化厅的干部,他有工作经验,有能力,有人缘,又是大学毕业,更重要的是厅长很关照她,1959年回到省文化厅,61年就当上了厅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年近60,又是个老病号,一年要住几次院,文化厅的人都明白何芸生是主任的修补人选。人们议论,不用多少年,他就会被提为副厅长,再往后……组织上不是很重视培养、重用年轻干部么?只要他干得好,前程似锦。

“听朱老师说郑小琳结婚后最初跟何芸生处得还不错。”

“是这样,是这样,”她一边回忆一边说。“但这样的时光不长,婚后只有四五年吧,就分手了。我当时很惊讶,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们的婚姻本身就是个错误,破裂是早就注定了的,他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人。但说实话,当初我没看出这一点来,我只看到何芸生精明、能干,很有发展前途,一直又对郑小琳很好,心想,他是个政治上靠得住的人,两人又是同学,彼此总有相当了解,不然我也不会劝她和何芸生好了。”

“在川大时何芸生就很留意郑小琳了。”李静说,他以为齐蕴玉对此不了解。

“郑小琳和我谈过。她很信任我。她对我讲过她在四川大学的不少事情,当时她和一个男同学很要好,还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不过,我忘了。”

“是赵翔,飞翔的翔。”

“对!对!是赵翔。郑小琳说何芸生是个红人,她对他印象也不错,但从来没有想到要跟何芸生好,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赵翔。”齐蕴玉又说。“我和郑小琳熟悉起来是她分到我们学校半年多以后。我和她不同教研室,但教一个年级的课。她很有才华,很会教书,根本不像一个刚走上讲台的新教师。学生都喜欢她。她对人也很诚恳。但我慢慢发现她其实心里很孤独。工作之余情绪很不好。我常常请她到我们家来作客。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她把我当成老大姐,对我几乎无话不说。我曾经想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就是为了这个,她对我谈了和赵翔的事。我问过她,既然她和赵翔这么好,为什么没有发展下去?赵翔现在又在哪里?她都详详细细地对我说了。那些事当然你是知道的。她说,分手是赵翔在毕业前夕提出来的,她一点不怨他。她肯定地说,那是因为赵翔明白自己处境很不好,不愿意影响她。她分配到昆明以后还给赵翔写过好些信,是通过一个留川大的同学转的,都没得到回信。那个赵翔好像从人间消失了。郑小琳对我谈起那些往事时,伤伤心心地哭了。我劝她,既然是这样,又何必老是走不出那段感情呢?。她说她也知道是这样,但就是走不出来。我明白,她还恋着赵翔。我觉得她太傻,但她的傻也令我感动。像她这样重感情的人,现在真是太少了。”

“赵翔是我的好朋友。他和小琳本来是很好的一对,因为反右斗争中的事和别的一些一时说不清的问题,赵翔怕连累小琳,硬着心肠和她分开了。他们本来可以分到同一个地方的,硬被拆散,天各一方。赵翔非常痛苦,但他不能不这样做,他要替郑小琳的幸福着想。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李静简单地谈了他们的情况,说起这些,李静心里很沉重。

“看来赵翔是一个境界很高的人,难怪郑小琳对他那么痴情。” 齐蕴玉很是感慨,“一般老师当然不知道她和赵翔的事,看到她那么漂亮,有那样的气质,都想给她介绍男朋友,提到的人当中有的条件相当不错,她都婉言谢绝了别人的好意,甚至不愿意去见面。为了这个,有人对她还有看法,说她太高傲。我都私下替她解释。郑小琳还告诉过我,她收到过一些人给她的信。对这些,她很烦。哦,朱老师给你谈到过那位姓王的教师了吧?”

“朱老师谈到过这个人。”齐蕴玉突然提到这个姓王的,一定还有别的什么戏。李静想。他很想知道。

“那位姓王的教师就很喜欢郑小琳。他见我和她是好朋友,曾经找上门来,要我帮他试探一下。我听了心情里直笑。他的想法太滑稽了!可以说,除了一两个人全校的老师,包括学校领导,对这个人印象都很坏。他一点本事没有,就靠出身好,又左得要命。但大家拿他没有办法。这种人,也得罪不起。我明知道郑小琳绝不可能看上他,但我想,既然受人之托,还是不要做得太绝。我对郑小琳谈了。这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给他回话的时候,有意把话说得很委婉,只说郑小琳心情很不好,不想谈感情方面的事。谁知那个人很不知趣,他居然不死心,直接给郑小琳写了封信。他的信,郑小琳给我看过,他大谈自己出身如何好,如何革命,还摆架子,真是,世界上有这样的人!郑小琳还是给他回了信,怎么写的,她没给我看,我也没问,不过,以郑小琳的为人,我敢肯定她不会伤害他,会给他留面子。但他还是因此怀恨在心。这是四清运动时他整郑小琳的一个重要原因。别的老师不知道,只在下面悄悄说他太左,但我明白,郑小琳更明白。”

“哦!原来这样!”李静没想到,“朱老师说,他还在会上说郑小琳在川大时如何如何。”

“是这样。这个人真本事没有半点,这还是次要的,更令人恨的是心眼坏。他有个亲戚在川大,估计是向他打听的,听到一点就拿来加油加醋。”

李静想到了游向东。这个姓王的又比游向东坏多了,游向东这个人,你还不能简单地说他“坏”,他可能就是那种“信念”。

齐蕴玉接着说:

“她只是和何芸生有些往来,这也不奇怪,老同学嘛。我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但看来何芸生早有打算。不过,也许他很懂得郑小琳这时候的心理,他不急,他是一步步地往前走。郑小琳在昆明举目无亲,别看她表面上很开朗,平时有说有笑,但只有我知道她内心很寂寞,何芸生对她确实一直很好,有些事还很令她感动。

“郑小琳是班主任。他们班有个学生平时表现还好,学习成绩也不差,但有个春季开学不久郑小琳就发现他变化很大,作业不按时完成不说,还经常旷课,有次一连几天没到学校。郑小琳与家长联系,家长很惊诧,说天天看到他上学的。不久,郑小琳从其他学生处知道,寒假里这个学生和他小学的一个同学打得火热,那人父母离异,他跟着母亲,但母亲管不了他,中学读了两年他就不愿继续上学了,又没正当工作,成天在社会上鬼混,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大人也有青少年,成了个人们惹不起的小流氓。郑小琳感到问题严重,找那个学生长谈了几次,但每次谈话只能管几天,以后他又是老样子。有天晚上郑小琳特意去家访。发现他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儿子的那些表现。她谈了她了解到的那些情况,希望家长特别注意他和什么人交往。离开那个学生的家已快10点钟了,学生家长把她送了一段路,但当他们返家后,她正独自穿过一条小巷,有人突然从黑暗中向她冲过来,一边骂着下流话,一边对她拳打脚踢,还用大皮带往她头上、身上狂抽。她奋力抵挡,还是被打倒在地,凶手仍然不放过她,继续用皮带抽,用脚踢。她大声呼喊。如果当时没人碰巧路过那里,那天晚上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行凶的就是那个小流氓。原来郑小琳在和长交谈时,他就躲在屋外偷听。郑小琳伤势不轻。我听到消息马上和我爱人一起赶到医院,看到她满脸是血,身上有好几处伤,简直把我吓坏了。她有几个伤口各缝了二、三十针。当时何芸生已经在医院,他比我还先到。他找了他认得一个医生给郑小琳作了仔细的检查。当天晚上,何芸生在观察室里整整守了她一夜。郑小琳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星期,那段时间,何芸生只要有空就往医院跑,听说,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最初都以为他是郑小琳的爱人。出事后的第二天何芸生就去了派出所,不久那个小流氓就被抓了,听说判了劳动教养。何芸生的这些表现使郑小琳很受感动。说实话,那次要没有何芸生,情况就完全两样了。在那以后,他们的感情明显地跨进了一步。

“另一件事是,大概是1961年初吧,何芸生到重庆出差,郑小琳买了点云南特产,托他去看望她爸爸妈妈,何芸生瞒着郑小琳,自己另外买了不少东西,去她家的时候说那些东西全是郑小琳买的。那时,全国人民的生活都很困难,连粉条都要过节的时候凭票证才供应二、三两。稍好一点的副食品就不要想了。她爸爸刚好又发了心脏病,在住院。何芸生去看望了好几次,特别周到。回昆明以后,何芸生并没在郑小琳面前多说自己在重庆做的事,直到后来她父母给她来信她才知道。这事也使郑小琳很感动。她父母对何芸生印象很好,还问何芸生是不是她的男朋友。老实说,那时我都一再劝她和何芸生好。赵翔那边,她写了多少封信也没收到半个字的回音,别说没有任何消息,不知是死是活,即使他还在,他以后的命运会如何?我们党是搞阶级斗争的,阶级斗争是各项工作的纲,今后社会主义革命会越来越深入,看看这些年有多少人在运动中摔了跤?他们毁了自己的前程不说,连下一代都受影响,受到歧视。政治上靠得住是第一位的,即使能和赵翔好,你想想,谁知道以会出什么事!阶级斗争容不下年青人的浪漫蒂克。我的看法可能也对她多少有些影响吧。郑小琳犹豫了一些时候,他们终于结婚了。结婚后,何芸生对郑小琳确实体贴入微。人们常给他开玩笑,说他是个模范丈夫……”

照齐蕴玉的说法说,他们的家庭能在不长的时间里安排得像模像样,几乎全靠何芸生的能耐。那时住房紧张,不论是在机关还是学校,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们都是三四个人合住一室,结了婚的能分到一间七八平方米的斗室已经算神通广大。但他们结婚不久就在文化厅机关宿舍分得一套两居室的住房,有厨房、卫生间,还有个四平方米的小屋子,摆得下一个吃饭的小圆桌,共三十多平方米。在60年代初的中国,在一般人中间,这有点像神话。那时大家都为如何才能填饱肚子发愁,一个馒头都会把一个个伙子的食欲刺激到丑恶的程度,但何芸生却常能买到一些内部出售的副食品带回家,给正在空荡荡的小厨房里一筹莫展的郑小琳一份意外的惊喜。

“婚后,郑小琳对何芸生的看法当然有变化,她好像更多地看到了他身上的那些长处。特别是在有了小孩以后,他们家的气氛似乎更融洽了。不过,她对何芸生有些地方仍然很看不惯。我爱人也在文化厅工作,我们两家常常你来我往。有次我们到他们家玩,吃饭的时候郑小琳当着何芸生对我们说他‘官迷心窍’,她说这话时好像是在开玩笑,又好像是认真的。”

她说,要说这时郑小琳对何芸生有些地方仍然看不上眼,那首先就是他经常流露出来的志得意满的神情。对他在官场中应对自如的本领,他的不少同事都羡慕不已,自叹弗如,但郑小琳却很反感,认为是俗透了。有时她觉得他虚伪。例如,从平日的言谈中,她知道他最瞧不起有位副厅长,说那人是草包,在文件上写批示都文理不通,就是凭资格吃饭。但有一次他们在百货商店里碰上这位副厅长和他爱人,何芸生立刻兴冲冲地迎上去招呼,还向他们介绍郑小琳。他满脸是笑,当着副厅长的面对郑小琳说;“厅长是老革命,党性很强。很关心我们这些年轻干部,对我帮助特别大。”还一再对他爱人套近乎,问她身体好不好,如果有甚么事要他办,“叫个电话就行了。”但那位副厅长颇有些摆架子,好像自己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一直板着脸,没交谈几句就摆摆手,说:“好啦,小何,你们去忙吧。”当时站在一边的郑小琳既尴尬又气愤,恨不得立刻狠狠抽何芸生几耳光。回家后她愤愤地谈起这事。“连这样的人你也要去讨好!要是我,理都不会理他!”何芸生却说:“哎呀,他终归是个领导,得尊重他。厅里有人说我骄傲,连有的领导也看不起,我得随时留意。这种草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遇上什么提升的机会,他如果拉下老脸跳出来反对,就不好对付。”郑小琳听了也觉得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生活里那些耿直的人老是吃亏,她年纪轻轻就已经看得够多了。

“这些心头话,她都对我说。我很喜欢这样的她这样的人,只是又觉得她太不懂得社会了。”

李静点点头。郑小琳不是那种口无遮拦的人,但她对自己信任的人是真正可以推心置腹的。不过,她确实是太单纯,太洁身自好,她不知道人世的复杂和艰险。

“我开始也不太留意他们感情中的这一面和他们两个人在一些重要方面的差异,何芸生对郑小琳很好,但经过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他肯定有了些新的想法。”

“朱老师向我谈了些她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的情况。”李静说,他想齐蕴玉会告诉他更多的情况。

“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齐蕴玉没有略过这段往事,大概给她的印象太深,“我们学校有教师趁机攻击郑小琳,要把她抹黑。刚才我说到的那个姓王的教师最活跃。那个人原先是一般中学的初中语文教师,调到我们学校以后,最初领导很器重他,后来发现他主观性太强,看问题太偏激,教学上也不适应重点中学高中的要求,几次要发展他入党,都因群众意见太大作罢。他因此对党校领导班子很不满,认为他们压制像自己这样出身好、根子正的人,重用另外的人。加上我刚才说的事,就攻击郑小琳,又以此来攻击学校领导,他是有准备的。最初我们都不摸底,以为是工作组布置的,是工作组要把郑小琳抛出来,很为她担心。郑小琳毫无思想准备,很感委曲。她曾经对我说何芸生去找过工作组组长。”

“这家伙算个什么东西!人渣!我要去找你们工作组长。”那天下班回家,何芸生发现郑小琳铁青着脸,神情不对,就问她。他知道当天学校大会上发生的事情以后,怒不可遏,但随后稍想了想,又宽慰她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塌不下来!还是先把问题弄清楚:他的发言纯粹是他个人的意见呢还是多少反映了工作组的态度。”

郑小琳告诉他工作组副组长的那番话。

“他等于什么也没说。”他说他认识那位从市委宣传部去的工作组组长,他们在一起开过会。

不久,何芸生真的去找了市委宣传部的那位副处长,也就是工作组组长。郑小琳告诉我,对此何芸生曾思之再三。该如何提出问题?不能让他认为我是去摸底,搞非组织活动。我和他只是一面之交。后来他打定了主意:我干脆向他说明王某所说郑小琳那些问题的真相,我是小琳的同学,那时又是党支部书记,了解情况,事情根本不是那样的。我用这番话暗示他们要注意王某的品质,不要让他这样的人把水搅混,不然会在运动后期给工作组留下一大堆麻烦。他设计好了,他要让人听起来实事求是,合情合理,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何芸生对他说,王某所说郑小琳在“鸣放”“反右”中的问题严重失实,“你们可以去外调”。看来工作组长在他面前还算直率。话虽没有明说,但不难听出,王某早就向工作组反映过他在会上所说的郑小琳的问题。工作组也因此查过她档案,还了解过她在工作中的表现。他说:“是有点问题,但并非像他说的那样严重。再说,她是一般教师,又不是领导。”“有些事不知他从什么地方听到的。”“那次会是校长作检查,没想到他那么莽闯,更没想到他在发言中扫了一杆子人。”显然,工作组对王某的看法已经不好:“个人情绪太重”,“看问题偏激,片面”,“不注意党的政策”,“弄得人人自危,别人都不发言了。”“我们要教育他。”他要何芸生开导郑小琳:“相信党的政策,相信工作组。不要背包袱,积极参加运动,在运动中受教育。”何芸生放了心:事情并非出自工作组的安排,并不反映领导对郑小琳的态度。这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运动后期,上面的精神有些变化,这事也就不了了之。问题是,当时有些情况也传到文化厅了,何芸生是个引人注目的干部,厅长都问他是怎么回事。这使他很有些压力。他是个精明透顶的人,是当官的料,很敏感,肯定有许多想法。不过,如果没有其他人介入,我还是不相信他们最后会是那种结局。文化厅有个分来不久的女同志,叫沈兰。”

一个陌生的女性的名字的出现,使李静立即意识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文化厅办公室有两个年青姑娘很留意何芸生。其中一个叫沈兰,是刚从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她父亲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她显然对何芸生很有好感。她有事没事都爱去找何芸生,还争着与何芸生一起出过几次差。

齐蕴玉说:

“60年代之初,纪律严格,社会风气也和后来不同,一些议论慢慢传开了。我爱人对我说起这事,开始时也没放在心上,还认为那是有的人没事找事。但机关干部不像居民,平时很少有这类议论,是不是真有点什么呢?后来我只好提醒郑小琳要长个心眼。开始她也将信将疑。但不久郑小琳就发现何芸生心里有她不了解的心事。她告诉我:过去何芸生下班回家后总是谈笑风生,还常常谈起他周围的一些人物,工作中的一些新闻,但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少,有时他无端地陷入沉默。是工作中有什么不快的事发生吗?郑小琳问他,他好像从郑小琳的疑问中意识到什么,立刻情绪很好地说没有什么事,然后主动谈起他们最近正忙些什么,如中央哪位领导人要来云南视察,他们正在准备云南少数民族歌舞晚会,还打算请关肃霜专演一场《战洪州》啦,全省的文艺调演甚么时候举行啦,等等。好像一切如常。不过因为有那些传闻,她更注意观察丈夫眼前的一举一动。她发现,何芸生对她的态度有了些不易发现的变化。有次,性格倔强的郑小琳一定要何芸生说个究竟。何芸生矢口否认,说早就知道厅里有人嫉妒他,编造谣言中伤他,自己好爬上去。还肯定地说是某某小子造的谣,那人想当厅办公室主任快想疯了。听了他的解释,郑小琳又信了。就是有这号人,恨不得把比自己强的人都踩在脚下。但此后关于丈夫和那位姑娘的小道消息仍不断传入郑小琳的耳朵。对恋人、丈夫感情的变化女人是最敏感的。从一些小事上郑小琳慢慢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或者说正在酝酿。有时何芸生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告诉她很多东西。他本来一向脾气很好,但现在,工作上一直很顺心的他发脾气的时候却越来越多,有时是无知原因的冷淡、沉默。在郑小琳看来,这是对‘谣言’的最好印证。她想找个恰当的时间和他好好谈谈。而他好像看透了郑小琳的心思,总是巧妙地躲避。有时候他还特别表现出对她的关爱。”

传闻,也许是无中生有,也许是某些心怀叵测的人故意夸大其辞,但郑小琳想: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当她得知沈小兰的背景时,她想,如果真如那些传闻所说,也是合乎何芸生的情理的。他很有抱负,也可以说很有野心,从进川大起,直到分配,后来的工作,他总是把自己的未来设计得很好,不是那种浪漫蒂克的幻想,而是充分思量了主观与客观条件以后,经过深谋远虑形成的规划,是那种“一步一个脚印”的设计。她想:对何芸生的锦绣前程,自己能贡献些什么呢,说不定那一天还会拖累他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的风波,不就使他虚惊一场吗?这样一想,她似乎对传闻找到了最有说服力的解释。在一般的女性,她们会突生恐惧,像预知地震可能即将发生前的那种恐惧,而自尊、自傲的郑小琳却相反,她甚至希望发生某种事情,证实一下那些传闻是真是假,看看何芸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对后果则很少担心。当然,郑小琳并非铁石心肠,她和何芸生毕竟已有几年的婚姻生活,何芸生对她一直不错,她对何芸生也不是毫无感情。

“……特别是,他们有了个极可爱的女儿苹苹,是1963年出生的吧,我想想,对,是63年出生的。一对眼睛,太像郑小琳了,水灵灵的,人见人爱。说来也怪,她特别喜欢爸爸。只要爸爸出差,上午刚走下午她就要爸爸。每天要闹无数次。爸爸出差回来一进门,她颠颠簸簸地就向满身灰尘的他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急得郑小琳马上把他们拉开,让他赶快去洗澡、换衣服……郑小琳告诉我,她真难以设想,如果这个家庭真有什么风波,她如何去面对苹苹。但是,这能由自己来决定吗?如果注定要发生某种事情,要它不发生是不可能的……”

何芸生自己也听到了一些议论,但他认为他和沈兰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感情。又不是封建时代,再说,他有个好不容易追到手的漂亮的妻子,为此他也许会承受许多人的嫉妒,许多人的非难。有时,他甚至问过自己:为了“得到”郑小琳,他的所作所为,是否经受得起道德法庭的审判?他是否会有朝一日受到良心的谴责?那管得了吗?得到了就是得到了。生活就是竞争。人类社会遵循的也是丛林法则,从来是优胜劣败,弱肉强食,这说来不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只不过人类善于用“文化”的华丽的言词把这种残酷的现实包装起来而已。他爱郑小琳,他为什么不能排除各种障碍让梦想成为现实?他会让她幸福的。不是那种花前月下,虚无缥缈的幸福,是看得见、模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幸福。他知道郑小琳的心思,也许,她还怀念着那个人,也许,她还会没道理地有几分恨我,不过,岁月会抚平一切,会把往事推得老远老远,以致人回过头去的时候也无法“看到”它。人总归是现实的,到头来都会服从现实的安排。他的家庭是幸福的。何芸生怎么会去设想,那怕只是设想,让自己如此美满的家庭风雨飘摇呢?傻瓜!

但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那点小风波,厅里的传言,那阵子人们看到他时那种神秘兮兮的眼光,特别是厅长有次问到他时的神情——他似乎是不经意的,顺便问及的,但以何芸生对自己的这个上司的了解,他能肯定这中间有对他的特别的关心,甚至是提醒。他很有人情味,但他同时也是个阶级斗争意识强烈,处处从政治出发考虑问题的人。何芸生敏感到,郑小琳的情况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成为他一路高升的障碍。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掠过一丝他此前少有的挫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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