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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49)  

2009-09-12 15:58:28|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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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你要老实说,赵翔昨晚上到你们家来没有?你们把他藏倒哪去了?” 三四个红卫兵气势汹汹,围住高淑珍,要她交待。

他们动了番脑筋,才想到这个地方。他们想:很可能是赵翔知道了我们批斗唐光明的情况,断定我们要接着审他,这几天县里的气氛很“火”,他怕挨打,就躲起来了。躲到哪里去了呢?他们马上想到了唐光明。他和赵翔关系好,他家在山上,听人说赵翔到他家去玩过几次。对!肯定躲在那里!这个合符逻辑的推断使他们兴奋不已。也不用浪费时间审问老奸巨滑的唐光明,兵贵神速,干脆直捣“夹皮沟”!于是,一大早他们就赶到这里捉人来了。

“我跟你们说过了:他没有来,没有来!”

“没有到你们家来?哼!那他跑到哪儿去了?你不要跟我们装糊涂!”

“你们这些人才怪啊!两条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到哪里是他的事,我咋个晓得?非亲非故,我为啥子要把他藏起?”

“他妈的臭娘们!”那个北京来的红卫兵抡起一条宽皮带,劈头就要朝她打,被一个本地的红卫兵挡住了。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在他的脸上人们可以同时看到稚气和凶恶。稚气是他这个年龄的人的本性,凶恶是他近日才炼成的。

“给你讲清楚,文化大革命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们一来就跟你说过,赵翔是个反动学术权威,漏网右派,你们要包庇他是莫得好下场的。”本地口音的红卫兵说。

“你以为我们山头的人懂不倒嗦?文化大革命?随便啥子革命也要讲理!你们今天就在我屋头搜个十遍八遍,搜不到人又咋个说?”

“老子就是要搜,搜出来老子要打死你!”

“你搜!先说清楚:搜不出来人又咋个说?”这时,听他们争吵这么久,附近那户人家那两个粗壮小伙子赶了过来。高淑珍见到他们,更不怕事,她提高了嗓门。

那个北京来的红卫兵听不懂高淑珍的宝兴口音,问了下本地的红卫兵,听罢又要抡起皮带打人,又被本地红卫兵挥手止住。他已经没有刚才那样骄横:他看到一边站着两个小伙子,都长得虎臂熊腰,他们不说话,两手叉在腰上,一脸怒气,有些心怯,不过,他仍咆哮着,问:“这臭婆娘是什么出身?”

高淑珍却听清了他的话。她乘势闹起来:“你嘴巴放干净点!啥子臭婆娘?你跟他们打听一下,”她指着在场的两个小伙子,“我们是祖祖辈辈的贫下中农。你敢骂贫下中农!你敢骂贫下中农!我又问你:你是啥子出身?”

“你竖起狗耳朵听着:老子是革干出身!”

“唉,你这个人,咋个除了骂人就说不来人话了嘞?啥子‘干’?没听说过。你敢欺侮我们贫下中农?”

“革干,就是革命干部!”本地的红卫兵怒声告诉她。

“革命干部?你那么远跑到我们宝兴来,哪个晓得你家头是革命干部还是反革命干部?哪个证明你?要在我们贫下中农面前来耍威风,你硬是以为我们山头的人胆小怕事容易欺侮嗦?”

“放老实点!不要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你男人是校长,是走资派,你是走资派的老婆!”

“你就动!我看你们咋个动!”高淑珍干脆走过去,走到说话的红卫兵面前。做出不怕事的架式。

那个北京来的红卫兵暴跳如雷,又要打人。

邻居家的两个小伙子被气坏了:

“你们硬是要打嗦,要打,老子们就陪你打,你先动的手!”

高淑珍先把他们拦住,又冲着那个红卫兵说:“打嘛,我就看你打!”

那个红卫兵气得直顿脚但又不敢打。他知道这个时候真要在这里动手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趁人们正在争吵,有个机灵的红卫兵悄悄绕到农家背后,仔仔细细把四周查看了一遍,连猪圈也搜过了。确实没赵翔。他们一路骂娘,走了。

想来后怕,只要差那么一点点,赵翔就成了红卫兵棍棒下的冤鬼,还不用花28块钱,因为这时的宝兴还没有火葬。只差那么一点点,这个年轻的生灵就会远离他的故乡,在这座小城后面贫脊的山丘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荒塚,没有人从旁边来来往往,更没人想知道这个异乡客的故事。沐着凄风苦雨,在春去秋来中这小小的荒塜也将不复存在,他最后将彻底地化作泥土,化为虚无,不留下一丝怨恨,不留下一声叹息,就像他根本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改变了这个结局的“那么一点点”就是人间还有的善良。

那天晚饭以后,赵翔思绪联翩地孤坐在自己的斗室里,听到有人轻声敲门。他打开门,是吴永贵。他一脸惊慌。赵翔让他进屋。

“赵老师,明天他们又要斗你。这回和上回不同。你要想办法……”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赵翔点点头,他尽可能保持沉着,说:“谢谢你。”

“我走了。你不要说我来过。”他的声音低得来赵翔几乎听不到。

吴永贵先是把门打开一个缝,看清四周没人,很快闪身出门。赵翔没听到他有脚步声。

赵翔站在窗前,没有开灯。刚才他还故作镇静,这时他独自面对着漫无边际的黑夜,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感压了过来,压住了他的胸膛,像在噩梦中那样,他无法呼吸。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吴永贵带来的消息,他的语调,他的惊慌,已经告诉他在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他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张张凶恶的面孔,皮带、棍棒、鲜血、惨叫……我该怎么办呢?不能眼睁睁地等待死亡!他看着越来越浓的黑夜,想着包围着这座小城的群山,除了恐惧,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这时,他又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以为又是吴永贵。

赵翔用力把门扇顶住上方,好让开门时它不会和下面的门斗磨擦发生声音。虽然门外一片漆黑,他还是感觉到那是唐光明。

“吴永贵告诉我了。你赶快走。到我乡下家里去,叫高淑珍立马送你到我婶娘家。学校里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很安全。”唐光明柱着竹竿,他的声音低得来不像声音。

“你……”

“其它的事你不要管了。快走。再不走就走不脱了。她会把你安排好。”

赵翔根本来不及考虑别的。他只有听从。他匆匆带上他所剩无几的一点钱,一点粮票,顺手往提包里胡乱塞了几件衣服。他拿上盥洗用具、电筒。

黑暗中,唐光明夺下他的牙刷、毛巾,把牙刷、杯子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要想得开,一定要活下去。路上小心。没有我的口信,你不要回来。不要给她们说我的事。快走!”

 

                                                                11

 

几个红卫兵原想可以生擒赵翔,并从这里打开一个缺口,把唐光明在宝兴中学复辟资本主义的罪行来个“板上钉钉”,再直捣龙门——县委、县政府,结果落了空。在回学校的路上,他们不免有些情绪低落。

“看样子确实没有在他们家,我不信他们有那么大的胆子。”

那么,这家伙到哪里去了?未必真的自杀了?

有人想起摆在赵翔书桌上的牙刷、杯子。“说不定硬是畏罪自杀了。他要逃跑,不会连牙刷、毛巾也不带上。”

于是,赵翔自杀的消息传开了。

吴永贵心里明白赵翔没有自杀。

十来天前吴永贵听人说父亲揹糞上山闪了腰杆,回家探望。他家离城有四五十里山路,除了寒暑假,平时很少回去。还没走拢,他就远远看到是母亲而非父亲在院埧头收拾刚收回家的苞谷。坐在堂屋里抽叶子烟的父亲看到他回来,起身走了出来,他的腰杆已经好多了,但还不敢下力。

“爸爸好些了不?”

“好得多了,再将息[1]个十天半月就可以干活路了。”

吴永贵在家里住了两天,帮着干点农活。在闲谈中,他谈了学校最近的一些事。

“你们那些同学连赵老师这样的好老师也要打,良心遭狗吃了?”他父亲气呼呼地说。吴永贵曾经跟父母亲谈起过赵翔。

“你不要跟同学些伙倒闹。人一辈子都做不得亏心事。”母亲正在灶烘前烧火,听了也劝他。

“我又没有动手。”吴永贵分辨说。

“你该把打人的同学挡倒。”

“那咋个挡得倒?有些人好野啊!”

“学坏了,学坏了。”父亲不住摇头,说:“以前家家户户的神祖牌上供的都是‘天地君亲师’。老师要上神祖牌的,莫得老师把学问传给你,你懂个逑!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贵娃子,随便啥子时候都做不得伤天害理的事。”

母亲也不住唠叨。他想:他们不懂得文化大革命,跟他们一时说不清楚。不过他们的话有对的地方:人得讲良心,不能伤天害理。

那天下午晚饭前吴永贵走过“红卫兵宝兴中学兵团”司令部门口,无意中听到了里面的话。他全身都绷紧了。吃晚饭时他的心一直咚咚地跳。他想起父母对他说的。他怕有人看出他心中有事,匆匆吃过饭就离开了食堂。最后,他决定给赵翔通个风,他还要告诉唐光明。这事和他有关。他能不能为赵翔想点办法——那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12

 

赵翔在山里躲了快两个月。

这里比唐光明家更偏僻,外面闹得地覆天翻的一切都和它无关。它好像静静地存在于另一世界上。

那天赵翔狼狈不堪地赶到唐光明家里时,已近深夜。他知道山区农家很早就上床睡觉,也顾不得了,他急急忙忙的叩门声把高淑珍吓了一大跳。听清是赵翔的声音,就知道有不同寻常的事。她马上翻身起床,点燃煤油灯,又叫醒儿子牛牛。开门见赵翔一身是泥,看来是爬山时摔过跤。离开学校前赵翔来不及多穿衣服,山风一吹,他更是又冷又饿。他简单地说了情况,还转述了唐光明的话。

“这些娃娃,也是父母生的,怎么就长着狼心狗肺!”

牛牛也起来了,他已经十二三岁了,早该上中学,但学校因“停课闹革命”,没有招生,他只好在家里“自学”。他还没睡醒,不断地用手揉着眼睛,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淑珍很快就生起火先烧了一锅滾烫的热水,叫赵翔洗个脸。赵翔先到屋外抖掉一身的泥巴,再时屋来洗脸,等滚烫的毛巾一贴到冰冻得发木的脸上,他才意识到刚才的几个钟头是何等惊心动魄,才知道生与死有时仅相距咫尺。他一阵后怕。

不一会儿,高淑珍就把一大碗挂面端到他面前了,面里还有两个煎鸡蛋。

这么晚了还打扰别人,赵翔很过意不去。不过他确实饿坏了。

“赵老师,不要客气,要吃饱,还要走十多里山路;吃了就动身。”

婆婆也起来了,她一边还在穿衣服就走进堂屋招呼赵翔。她耳朵不大好,但还是大体上听清了是怎么回事。她问到她的儿子:

“光明有没得啥子事?”

“莫得事。他要你放心。”

“年纪轻轻就学坏,这些人,以后咋个得了!”她说。

“你回去睡,莫得啥子。不要凉倒了。”高淑珍对她说。

“我晓得。”她仍然倚在门边上没回去睡觉,看着赵翔,嘴里咕噜着什么。

赵翔狼呑虎嚥般把一大斗碗面吃去一大半就饱了,但他还是把剩下的吃了个光。他刚把碗一搁,高淑珍就叫牛牛带他上路。

婆婆对媳妇说:“你再给赵老师加件衣服,外头冷。”

“我都没想到,还是老年人把细[2]。”

她走进屋拿出一件唐光明的旧风衣给赵翔披上,又给牛牛加了件毛衣。对牛牛说:“你不忙回来,陪赵叔叔耍两天,赵叔叔不熟。”

“婶娘”夫妇是一对朴实的老农,有一个儿子和媳妇,同样的朴实、勤劳。他们把赵翔当成落难的亲人,照料得赵翔不好意思。牛牛在那里住了两天,赵翔给他讲他记得的科幻小说中的故事,牛牛听得眼睛都不眨。牛牛还常常提出些赵翔想也没想到的问题,使他无法对答。过了两天他还不愿回家,赵翔硬要他走。这两个年龄相差二十来岁的人在这大山里成了好朋友。

赵翔到这里以后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开始时还心里憋得慌。有一天他偶然发现了几张包过东西的旧报纸,看日期是1957年年4、5月的。他如饥似渴地把它们看了几遍。对这几张早已发黄的残缺的旧报,他心里居然浮起一种亲切的感觉,如与故友重逢。十年多前的事了。那时,他,她……,能想象到如此这般的十多年后吗?

慢慢,他觉得遗忘也是一种幸福。没有往事占据着的那颗心不是很自由很纯净吗?于是,他追求遗忘。他和和主人一样一大早就起床,主人干什么活,只要插得上手的,他就学着干。他还揹糞上山到地里,虽然他的背篼里装的不及别人的一半,没走多远就喘大气,心都快跳了出来,晚上躺在床上腰酸背痛,但他感觉到另一种充实。

这些日子里,主人的善良使他对“人”有了新的领悟。谁也不会注意到这户人家,以及和它类似的一户户人家。他们存在于社会的眼光之外。你可以说他们没有人们常说的知识,你可以说他们的眼界从未翻越这大山,甚至,你可以找出理由说他们“愚昧”、“落后”,但他们是真真实实的善良。在残酷的你争我斗中,“善良”成了为“革命”所不容的邪恶。人,越来越变得无情,变得残忍,变得虚伪,但是,赵翔在这些农民心中见到了善良,善良是他们的本性。我们民族的善良是由这些无人知晓的人来承传的。他们不知道尔虞我诈,他们心中没有名利场上的苦恼、浮躁。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受到“社会”、“革命”的污染。他们没有妄想,从来不会出现“征服自然”的念头。他们敬畏自然,与自然和睦相处;甚至可以说他们真情地在自然的庇荫下生活。这还不够吗?

有一天牛牛突然来了,是他妈妈派他来的。他说:爸爸带了口信来,说风头过了,赵叔叔可以回学校了。

8月和9月,整个中国都被置于“红色恐怖”的混乱中,红卫兵、“无产阶级革命派”只要认为对方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是“牛鬼蛇神”,动不动就可以以革命的名义施以拳脚棍棒,这些英雄还发明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种种酷刑。但从10月开始,由于“革命局面”已经打开,斗争矛头转移了,针对一般人的“红色恐怖”在许多地方慢慢退潮。他可以回校了。只是,这两个来月他到哪里去了?怎么向学校里的人交待?总得有个说法。唐光明要他说谎:他被打伤,造成脑振荡,他要回老家治疗,那天临时见到有个货车到雅安,他认识那个驾驶员。车马上要开,不然开不拢雅安。他来不及找人请假就匆匆走了。这个谎话破绽百出,但事已至此,管不了那么多了。編造不出更好的谎话,这就是最好、最聪明的谎话。大家心照不宣,只要没人出来捅破这层纸就行了。这年头,那么多谎言,只要不是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污蔑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不是污蔑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同志,总之,不是“砲打无产阶级司令部”,谁会追究?你没事,说再多的谎话也没事;你要有事,一辈子没说一句谎话也逃不脱,甚至更逃不脱。没有找出唐光明网罗阶级敌人在宝兴中学复辟资本主义的铁证,赵翔又没“民愤”,红卫兵们一直拿不出赵翔是“漏网右派”的证据,已经把人打了一顿,打成那样子,还要怎样?

 



[1] 四川方言:休息。

[2] 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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