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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9)  

2009-08-03 16:27:03|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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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1956年的春天。

人们先是从荷花池畔的棵棵柳树感觉到春天的脚步,他们在不经意间发现,几天前还光秃秃的枝头,不知几时飘起了一层淡淡的绿纱;很快,路边上,从黑油油的沃土里自行长出了一簇簇金灿灿的迎春花;接着,春风吹得玉簪花的小花蕾不几天就绽放为一盏盏玉杯,向天空高高举起。长长的花架用翠绿罩着小径,花架上,月季花、玫瑰相继喧嚷起来,它们醉人心脾的芬芳甚至弥漫在附近的小树林里。最后,素雅的七里香开欢了,长满白色小花的藤蔓拂着姑娘们黑亮的秀发,在她们头上留下久久的馨香。溪边,雪白的马蹄莲开了又开,给明媚的春光再添上无尽的素雅。小鸟三三两两在草地上,树枝上欢快飞舞,扑腾,化为转瞬即逝的黑色的、绿色的、赭色的光影,它们在空中欢乐、清脆地互相呼唤。

春天,不只是大自然面貌一新。

系里发下的新学期的课表令赵翔很感意外:给他们讲授中国现代文学课的教师竟是胡文端,而在上学期末,有人在系里看到课表上任课教师这一栏上的名字还空着,问过系里,回答说还没确定。在赵翔看来,现在胡文端可以讲课了,这应当意味着他的问题已经弄清楚,他不是胡风分子。胡风和他手下的那些人,那群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不是早就统统给抓起来了吗?如果他是胡风分子,十之八九还不是被抓了?还允许他上讲台?

赵翔仔细打量走上讲台的胡文端:四十来岁,身材瘦削,戴一副窄边眼镜,头发已经花白,温文尔雅,还略有些绅士风度。连灰色咔叽布的中山装也是细心熨烫过的。但他情绪不高,讲课时没有别的老师那种感人的激情,好像正在做一件他并不愿意做而又不得不做的事,和赵翔想象中的那个潇洒诗人胡文端,博学睿智的学者胡文端相去很远。他出口谨慎,教态呆板,从他时不时要看讲稿这一点推断,他给大家讲的早已详详细细写成了讲稿。他现在做的就是把文字符号逐一变成声音符号。他一步不离地始终紧紧围绕着教学内容,不多说一句话,并且特别注意引用马、恩、列、斯、毛的言论。赵翔注意到,他引用“经典言论”的频率明显超过了教“马列主义基础”的葛志洪教授。他的教学风格更和别的先生不同。上学期讲古代汉语的陈老先生学富五车,青年时代就是有名的才子,不仅对古汉语的重要文献极熟,还懂得梵语、藏语,对佛学也有精深研究。这些,大家从高年级同学处早有所闻。听他讲第一节课下来,同学们一个个就兴奋不已,仰慕之情,溢于言表。但老先生却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常常离开讲课的内容任性发挥。有次他说得兴起,还告诉大家:“你们的师母当年是燕京大学的校花!”另一次老先生在课堂上烟瘾来了,在布口袋里翻翻弄弄,好容易找出了他的烟盒,但发现烟盒里早已空空如也,他于是毫无顾忌地向同学们大声问道:“哪个同学有烟?甩一支上来!”弄得大家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蒋时雨不惊不诧,立时走到讲台前,恭恭敬敬地把几支烟递给老先生,全教室差点大笑。胡先生虽然也是饱学之士,但在此时,和这类才子气十足的先生相比,竟显得像部讲课机器。不过仔细听来,正如高年级同学介绍的,先生的学问是一点也不必怀疑的,他很有见识,能抓住要点作透澈的分析,绝非处处搬用别人现成的结论,逻辑也很细密。赵翔看着讲台上的胡老师,心想:他的问题现在一定审查清楚了吧?但他还是拿不准主意,自己应不应该找机会去拜访他。他想到胡先生上课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想,他未必欢迎有学生这时候去拜访他。来日方长,还是以后再说吧。

同学们在课后没有对胡文端先生的讲课说三道四。在同学们眼中,那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赵翔估计,他们都知道他刚刚受过审查,他不能不处处小心,如履薄冰。

离隔离审查才几个月,突然又安排胡文端讲课,这个弯好像转得太急了,赵翔想知道更多的情况,决定去向汪海涛打听,汪海涛消息灵通,也许能告诉他一些情况。果然,汪海涛说他有次问过和他们同班的党支部书记,他说:胡文端问题还是不少,和胡风确实有过联系,但经过学校的外调、审查,目前看来他们的联系主要是文艺思想上的共鸣,还没发现政治上的、组织上的问题。学校有关部门原想把他再冷处理一段时间,暂时不让他上课,但系主任王默生不同意,还摆出一大堆理由,说既然审查清楚了,就应当按政策办,让他工作,发挥他的作用,这才符合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学校党委多次研究以后同意了他的意见。这事从上学期一直拖到寒假快结束时才决定下来。不过,支部书记说,这些情况他也是听说,上面没给学生党员讲过。

赵翔想起去年肃反动运动那个架式,说:“王先生还真有胆量,敢替胡老师这样的人说话。”

“这位老先生确实比别的老教师敢说话,但这有个限度,要看时机,有些时候是不能由着性子谈出自己意见的。比如说,去年肃反运动的时候,他和胡先生交往多年,胡先生的很多情况他都知道,我不信他也相信胡先生会是胡风分子,我更不信胡先生被隔离审查他心里就没有意见,但那时候谁敢说这样的话呀?那不是送上门去请别人揍吗?所以不只是胆量,是现在的形势不同了。”

“你说形势不同了,什么意思?”

“我最近去王先生家向他请教一些先秦文学中的问题,发现他情绪特别好,他一向不像别的老先生那么拘谨,但这一次他比哪一次都更健谈。他不只是回答了我提出的问题,还主动谈起我们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些新出现的情况。他很敏感,朋友多,消息多。”

看到赵翔很关心这类问题,汪海涛接着说:

“王先生先谈到年初中共中央召开的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会议,周恩来在会上作的报告对知识分子重新作了估计。周恩来说,他们中间的绝大多数已经成为国家工作人员,已经为社会主义服务,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我们现在所进行的各项建设,正在愈来愈多地需要知识分子的参加。知识分子已经成为我们国家的各方面生活中的重要因素。应该改善对于他们的使用和安排,使他们能够发挥他们对于国家有益的专长。应该给他们应得的信任和支持。……”

“过去党对知识分子不是也很重视吗?”

汪海涛笑着拍了拍赵翔的肩膀:

“老弟!你叫我怎么说呢?我看,是要用知识分子,又不放心知识分子:他们是从旧社会来的,一脑袋旧思想,是资产阶级,封建文人,是教育改造的对象!唉,你对很多情况都不了解,你不知道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伤害了多少知识分子,说来话长,今天不说了,以后你会了解的。”

 

                                                              16

 

在过去大半年里,胡文端的命运折腾着施振华。

施振华认识胡文端是在1948年初,当时他是地下党外围组织“民主青年协进会”经济系小组的负责人,地下党员。那年春天,以残暴闻名,被称为“王灵官”的王灵基当了四川省政府主席。地下党要给这个“王灵官”一个下马威。由川大学生领头的近千大学生游行到省府门前请愿,“要民主,要温饱”,王灵基老羞成怒,大开杀戒,造成震惊全国的“四九惨案”。当时成都各大学的师生群情激愤,抗议浪潮席卷校园,地下党串联一些不满国民党统治的进步教授,发起组织了“四九惨案教授声援会”,声援学生的民主运动。王默生、胡文端都参加了“声援会”,是“声援会”的积极分子。那时的胡文端虽然还不到40岁,但因为发表过不少好诗、好文,在文学界很有些名气,加上口才绝好,在一向重古典轻现代的川大中文系很受学生的欢迎,地下党很看重他,施振华还在“教授声援会”的成立会上代表学生向教授们介绍这次学生民主运动的情况。他和胡文端的接触就是那时开始的。刚解放时,因为熟悉情况,党组织就要施振华到川大军管会工作,军管会撤消后他转到校党委机关,思想改造运动以后,党委认为中文系情况严重,又把他从党委机关调到中文系当总支书记。中文系是老系,有人说它是封建文化的“黑窝子”,“遗老遗少的大本营”,他有些惶恐,怕担当不起这个担子。他曾向党委负责同志反映自己还是希望留在机关里,得到的回答是:他们是慎重研究之后才决定的,相信他能胜任总支书记的工作,要他服从工作需要。他之所以不愿到中文系当总支书记,除了认为中文系情况复杂,认为以自己的能力难当此任以外,另一个原因是他身体不好,他总是大病少患,小病不断;但看到领导态度坚决,作为一个党员,一个党的干部,他只得服从。他就这样不由自主地到中文系担任了总支书记。在这以后,他对胡文端有了更多的了解,他曾仔细看过胡文端的档案材料,读了胡文端当年发表的一些作品,多次听过胡文端的课。在他心目中,无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胡文端都是个正直的、追求进步、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但这一切,从历史到现实,都在1955年的一天突然翻转了。

肃反运动开始不久,一天,校党委办公室通知施振华马上到党委开会,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施振华一踏进党委小会议室,立刻感觉到气氛与往常不同。神色严峻的党委负责人已经坐在会议桌前等他,在场的另有两个人,一个是校肃反办公室负责人,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中年人,党委负责人只介绍说他是省公安厅的某处长。胡文端刚一坐下,党委负责人就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今天找你来,只有一件事,谈胡文端的问题。”

这时候,这样的气氛中,“谈胡文端的问题”, 在场的还有省公安厅的一位处长。施振华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冷汗直冒。

党委负责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胡文端和胡风反革命集团有紧密的联系,很可能是这个集团的重要成员,他要施振华汇报一下胡文端平时的表现和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胡风反革命集团被揭露后他有什么反应。施振华小心翼翼地谈了自己所了解的。党委负责人对他谈的没有表态,他说:

“施振华同志,党的干部一定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这个‘风’就是胡风。这伙人隐藏得很深呀,就隐藏在我们身边,大家都被他们骗过了,还以为他们是进步作家,进步文化人,直到最近我们才发现他们是穷凶极恶反革命分子。中文系总支要马上动起来,配合党委和有关部门,把胡文端的问题查个一清二楚。”接着,他具体布置了几件马上要做的工作:一,严格挑选几个立场鲜明、斗争性强的党员清查胡文端解放前后的全部著作;二,找一些可能知情的教师个别谈话,进一步了解胡文端的社会关系,重点是和胡风、胡风集团其他成员的关系;三,深入了解胡文端在教学方面的情况,“不是了解那些鸡毛蒜皮,是了解在课堂上反映出来的他和胡风集团在政治上、组织上,甚至学术思想上的关系。”在场的省公安厅的那位处长只插了一句话,别的时间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记。

在这次谈话后的第三天,胡文端就被校肃反办公室的人从家里带走“隔离审查”了。这事,直到当天早上施振华才得到通知……当时,施振华虽然还很难把胡文端和“反革命分子”的身份联系起来,好些事情还没想明白,但是,他坚信,党委如果没有掌握大量的材料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仔仔细细地回想了几年来胡文端的表现,想从中找出他搞反革命活动的蛛丝马迹。但他却没有回想起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又去回忆他读过的胡文端的作品,这才开始感觉到问题所在:那是胡风办的刊物。

对党委布置的工作,施振华从来兢兢业业,何况胡文端的“案子”直接涉及胡风反革命集团。当天他就按党委的要求精心挑选了几个政治上绝对可靠的党员组成了一个清查组,为了保密,还找了一间不当道的办公室给清查组专用。他先是组织清查组成员重新学习《人民日报》上公布的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几批材料和“编者”所加的按语,又根据已经掌握的材料列出胡文端全部作品、著述的目录清单,凡是能找得到的,都要找来一一审查。发现了什么问题,不论是诗行、文句,都通通摘录下来;只是怀疑而不能确定的,也要摘录,让“上面”去作结论。他每天都过问工作的进度,审阅整理出来的材料。对整理出来的一些材料,他也有怀疑,比如,解放不久,胡文端曾发表过一篇文章,批判解放前国民党搞一党专政,清查组里读了这篇文章的人认为它表面上是攻击国民党,实际上是借题发挥,攻击共产党的领导,斩头去尾地摘录下文中的几段文字。施振华有些疑惑:胡文端真会在这样的文章中攻击共产党吗?和原文一比对他就发现,要把说摘录下来的文字说成是攻击共产党,实在牵强。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他明白:要否定整理出来的这段材料是要冒风险的。谁能肯定胡文端不是在文中借题发挥呢?谁能肯定那不是胡风一伙惯用的黑话?他又想:反正材料是给领导用的,还是交给领导去审查、分析的好。他还从学生那里调集了几本现代文学课的笔记,也要清查组仔细清查。他自己又找过一些老教师,想从他们那里更多地了解胡文端解放前的社会关系,但他们谈的不是不关紧要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在这基础上,他亲自写出了上报材料。后来,他几次去肃反办公室问过审查的情况,但对方总是语焉不详,只说审查在进行中。他知道纪律,不便再问。

两个多月前,肃反办公室的负责人突然到总支来通知他:胡文端的问题已经大体审查清楚:他问题比较严重,但暂时还不能定为胡风分子,出于政策考虑,党委研究准备解除对胡文端的隔离审查,他说:“不是不继续审查,是换一方式”。他要施振华做好胡文端的工作,引导胡文端正确对待政治运动。施振华后来才打听到,在给胡文端定案的党委会上,党委委员们意见不一。从外调和胡文端本人的交待材料看,他虽然和胡风通过几封信,但内容很一般,和别的胡风分子更没有联系,有人还发现,中文系总支上报的清查材料中提到一些问题还需要证实,比如,一些诗,写得很朦胧,可以作各种解释;他解放初发表的那篇文章是批判国民党的,但材料说他是借题发挥,实际上是在攻击共产党,这样的结论缺少说服力。这时,党委副书记谢文涛,党委委员葛志洪介绍了胡文端解放前的表现。这样,胡文端才没有被定为胡风分子。本来施振华为上报材料中一些内容不实事求是常常暗自责备自己。知道这些情况后他松了一口气:材料中的那些内容,到头来反而帮了胡文端的忙,他为此感到欣慰。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欣慰其实很不光彩,他应该为自己当时的私心杂念羞愧。这样,他又陷入了更深的自责。虽然上面说“不是不继续审查,是换一种方式”,但以他的经验,他相信,如果没有发现新的、更重要的材料,胡文端的案子很可能到此为止了。胡文端回家以后,他登门看望,除了问候,主要是要胡文端“正确对待”,说他虽一时受了些委曲,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也是党对他的爱护,“现在不是好了吗?问题清楚了,包袱也就放下了。”只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施振华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言不由衷,那样别扭。

不久,王默生就向施振华提出,在胡文端解除隔离审查之后,应当安排他讲课。施振华同意他的意见,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作不了主,答应向党委反映。他很快就反映了王默生的意见并且谈了自己的看法。党委负责人只说这事要慎重。刚解除隔离审查就走上讲台,那不等于说对他的审查是错了吗?不行,事关党的威信:政策是要落实的,但弯子不能转得这么陡,只能慢慢来。但王默生自己又找了党委负责人,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一次他很坚持:说自己这个系主任,别的事他不插手,管不着,但安排哪些教师上课还是可以吧!根据现有的材料,胡文端不是胡风分子,既然如此,为什么连讲课也不行呢?知识分子有很强的自尊心,不准他们讲课,在他们看来是剥夺了他们作教师的资格,这对他们是很大的伤害。我们不必顾忌太多,以后发现了新的材料,到时不让他继续讲课不就是了吗?王默生的意见很难反驳,党委终于同意了。不过,胡文端能很快重新走上讲台,主要还不是王默生的能耐,换一个情况,你王默生的那翻话有谁理睬?最重要的是,近几个月,中央正在调整知识分子政策,一些精神已经传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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