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37  

2009-08-31 16:18:22|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41

 

赵翔和李静坐在荷花池边的条椅上聊了很久,他们谈到刚才年级党支部召开的“编写教材动员大会”。最近几个月,他们已经记不得各式各样的动员大会到底开了多少次。

“何芸生一向还算稳重,怎么一当上支部书记就变得这样左?他是不是认为,只有这样才像个党支部书记?”赵翔不同意何芸生在会上讲的那些话。

反右斗争以后五五级发展了一批新党员,从乡下回来后就成立了党支部。何芸生任支部书记。刚才他在会上说:“系总支决定,除了少数人以外我们年级同学要马上参加大编教材。这是总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要以在人民公社化运动和大炼钢铁运动中焕发出的冲天干劲,在短期内编写出一批无产阶级的、革命化的、高水平的教材。党支部希望同学们要敢想敢说敢干,敢于破除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学术上的垄断地位,让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红旗在学术园地上迎风飘扬。对这项工作,系里有统一的规划,我们年级的同学参加三种教材的编写,各编写组要立下军令状,苦战一个月拿出成果。”他解释说的这“少数人”主要是指右派分子。他们由两个党员领着继续大炼钢铁。接着,他谈了具体安排。要参加编写的教材是“毛泽东文艺思想”、“中国古代文学史”和“中国现代文学史”。他把人员作了分配,分成三个组。他自己参加“毛泽东文艺思想”教材的编写,郑小琳也在那一组;伍昌华、李静参加编写“中国古代文学史”,赵翔参加“中国现代文学史”编写组。何芸生说,每个编写组都安排有教师参加,有青年教师也有老教师,对老教师们参加这项工作,同学们一方面要热情欢迎,另方面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他们在编写过程中提出的意见,对的要吸收,特别是在知识上,要多向他们请教,“在资料的掌握上,他们还是有点长处的”,“列宁同志早就说过嘛,在有的方面无产阶级不要怕向资产阶级专家学习”;另方面,“对他们反动的政治、学术观点一定要保持警惕,对各种反马克思列宁主义观点要坚决批判,坚决顶回去。”

李静也在回忆何芸生的讲话,他觉得很可笑。

赵翔气呼呼地说:“连教学计划中的好些课我们都还没上,‘中国古代文学史’只讲到明代,以这点本钱却要在一个月内编写出一部部高水平的教材来,头脑发热也不能到这个地步。”下乡参加人民公社化运动之初,赵翔很振奋,他觉得这是自己的机遇,他希望中国社会正在发生的变革能成为冲刷、洗涤自己心灵的一场暴风雨,此时,他太需要一种强大得足以震撼人的力量来推动自己了。在乡下的所见所闻,也确使他激动过,但没过多久他的心情就变了。他脑子里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安。他觉得眼脱肛的一切无异是历史上罕见的、以革命的名义演出的闹剧,泛出发点是多么神圣,实际上是在糟蹋革命理想。他知道,自己的思索和当时的社会气氛完全背道而驰,他为些而倍感苦恼。刚才何芸生的讲话使他一下子又激动起来。

“一亩田可以产几万斤,十几万斤粮食,我们为什么就编不出那样的教材?”李静嘲讽说。

“无非是留下一大堆废纸让以后的人去处理,两分钱一斤。”

“新华人民公社党委书记说的那番关于喝牛奶的话,那是你说给我们听的,你自己忘了吗?这么精彩,我把它记进了笔记本。何芸生现在有点像那个书记,可以放肆地吹牛,无边无际地说大话。以后没那么多牛奶,没有人会质问那位书记,两个月以后编不出那样的教材,也不会有人去找何芸生,要他给个说法。不过,我想,你说的那个书记在许多事上本来就无知,反正嘴巴长在他脑壳上,又碰上这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而何芸生呢,我认为他内心未必不是个明白人。往好的方面想,他是身不由己,要顺应这个时代,他是支部书记,他不这样说又怎样说呢?想得坏一点,他可能是想表现自己。”

“我想要求不参加编写教材,继续参加大炼钢铁,最多就是天天出几身臭汗,等于锻炼身体。”

“我劝你不要提,何芸生如果问你一声为什么,你怎么回答?那是给自己找事。现在这样的大炼钢铁,在校园里搞‘小土群’,不也是胡闹一场吗?参加那样的胡闹,又有什么愉快的?不如就参加编写教材,那还有机会看点书。”说到这里,李静停下来,然后突然问赵翔:“这段时间,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赵翔摸不着头脑。“我不懂你问的是什么。”

李静没有马上回答,赵翔就更不明白李静心里想的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乡下回来以后,你和郑小琳还是像过去那样好吗?”

“当然。比过去还好,有一个来月没有见面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的心又荡漾起来。

“我想也是这样。”

“我越是不明白了……”

“也许什么事也没有,也许……我太敏感。”

赵翔想:李静敏感到什么啦?他想起那个“夏编”,照郑小琳说的,他老是缠着她,这次他肯定是用花言巧语说动了游向东,硬拉上郑小琳和他一起写什么报道。那天晚上听了郑小琳说的,他才意识到,才肯定那是他的心计。他把郑小琳说的他要送郑小琳的爱情诗集和笔的事告诉了李静。

李静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轻蔑。也正是这种轻蔑,使赵翔感到李静刚才所问的和“夏编”无关:那样的人还值得留神吗?不过,因为李静没再解释,赵翔也不再问。

 

                                                                 42

 

系里给每个教材编写组找了间屋子,大家把系图书室和自己有关的书大包大包地搬了过来,还从校图书馆借下一批书。它们中,最重要的是马恩列斯和毛泽东的著作和周扬的一些报告、文章,还有《鲁迅全集》,此外就是苏联、俄罗斯学者的一些著述。赵翔他们还借了一批郭沫若、茅盾等人的作品以及这两年报上发表的火气十足的大批判文章。

赵翔心里明白,如果几年以后回头看,他们要编写的教材可能是惨不忍睹,但他还是尽力把分给自己的那些章节写得稍微像样一点,不要太荒唐。不管是不是通得过,写出来再说。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上面了。他想,编写“中国现代文学史”总比郑小琳参加编写“毛泽东文艺思想”要好办些,郑小琳他们得寸步不离地来阐述毛泽东文艺思想,除了一个劲地阐述毛泽东文艺思想如何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高峰,自己是很难有其它发挥的。郑小琳在这方面并无多少兴趣,不知怎么把她分到了那个编写组?

因为要一个月就拿出成果,撰写教材的种种“成规陋习”都被弃置不顾。动笔前不必搜集、研究各种有关资料,撰写人对所写的作家作品不必有起码的研究;那怕是把作家们的主要作品草草再读一遍也显得多余,不可能,也不需要。经过几天的摸索,同学们很快就明白他们要做的工作其实十分简单:把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著作,把周扬的《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一类的文献重温一遍,然后在近来的报刊上找一些革命气息最强,大批判色彩最浓的文章作为样板,“大树特树毛泽东文艺思想的权威”,“从今天的高度”以最富战斗性的姿态把所写的作家、作品“再认识”、“再批判一通”,再然后顺便严厉谴责以往“资产阶级学术权威”们反马克思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胡说八道”,那就行了。赵翔很快就感到参加这项工作简直是对自己的良心的煎熬。对除鲁迅以外的作家,包括现在仍然很红的郭沫若、茅盾等一般作家,都要“重新审视”,不久前郭沫若自己不是也说要烧毁自己过去那些作品吗?当然,和对另一些作家不同,对他们以往的作品是“保护性”的批判。好像有人硬要和赵翔过不去,他分工编写的偏偏是他崇敬的巴金。这可难坏了他。按照编写大纲的要求,不但要彻底批判巴金的无政府主义、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就是对《家》《春》《秋》也不能轻易放过,在对它们“揭露封建家族的反动腐朽”略加肯定之后,要狠狠批判作品鼓吹“资产阶级个性解放”的反动思想和对封建家庭中的公子哥儿们的美化,肃清它们对一代代青年读者的“毒害”。虽然赵翔明知他将写出的东西不值一文,不会有人读到它,巴金本人更将一无所知,但他仍然寝食不安,好像巴金那对慈祥的眼睛整日都在看着他。他好几次都想把已经写出的撕掉或者干脆退出编写组,但他马上明白,别人会认为他是挑战革命,那不会有好下场;何况,如果他不参加,“上面”马上会找到另一个同学来代替他,那个人也会写出要他写的那些内容。他只得把“良心”暂时放在一边,说别人安排他说的那些话。只是,在“横下一条心”之后,他心里仍然不好受。他在图书馆期刊室里泡了几天,心情越来越坏。

一天晚饭后赵翔心里闷得憋气,想去找郑小琳,又想:“她一定在忙。”就打消了主意。他独自走过九眼桥,漫无目标地随意走走,他走进了沿江向东的伴仙街。这条街靠江一面的房屋全是吊脚楼,一半搭建在江面上,靠打在江底的木桩支撑着。商铺多是小百货店、杂货店、小餐馆,铺面破旧,灯光半明半暗,但进进出出的顾客却不少。因为街面狭窄,往来的人虽然不多,也不显冷清。他曾听人说,九眼桥是旧成都一个重要水路码头,那时江面上各色货船往来如织,到晚上两岸泊满大大小小的木船,这条街就是船夫们上岸后你来我往的地方。虽说岁月流逝,当年风物不再,但仔细品味,还是会感觉到几分残留至今的往日的痕迹,回味、想象一下成都旧时的风貌。

伴仙街到了尽头,见下面的王化街、三官堂越来越清冷,赵翔折转身慢慢往回走。快回到九眼桥头时,无意中发现昏暗的路灯下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翻看面前堆放着待售的书籍。

“这三本一共两元,卖不卖?”

“两元太低了。这是莎士比亚的作品呀,又是名家译的,精装。”也是蹲在地上的卖书人为难地说。

买书的人像是学生,他们商量了一下,摆摆头,起身走了。

“你再添一块钱行不行?”他对着离去的背影喊,稍稍提高了声音,几乎是乞求。

这声音很熟,赵翔随声走过去。这时,卖书的人已经看到他了,连忙背侧过身,用手掩着头。

那是蒋时雨!

“老蒋,你怎么在这里?”

脚下没有一个洞,无法钻下去,躲避不及的蒋时雨只好硬着头皮扬起头来招呼赵翔。

“有几本书,要,要,要急着处理……”说话时他羞愧难当。

赵翔在心里后悔自己不该走过去,不该因自己的出现把蒋时雨置于万分尴尬的境地。学生们要在校内路边摆摊转让自己淘汰的书籍,学校是不准许的;再说,学生们也放不下那张脸,那样的行为虽是小事却无疑属于异类。有书要出售得进城去国营的古旧书店。

赵翔蹲下来翻看蒋时雨摆在地上的那些书,约二十来本,都是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很有用的书。他记得,其中泰戈尔的《飞鸟集》和《园丁集》自己也有,还是和蒋时雨一起在校内新华书店买的。刚才他要价三元,对方却只给两元的三本书是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精装本,是民国三十八年四月世界书局出版发行的,同学们都知道那是蒋时雨很得意的藏书。

“这些书,这么便宜就处理了太可惜。”赵翔心里感叹不已。

蒋时雨差点要哭,他的声音低得来只有他自己和赵翔才能听见。“我爱人生病,虽说是公费医疗,自己也得花不少钱,我现在真是一点办法了也没有了,稍好一点的衣服早就卖了。再说,不管以后是不是给我分配工作,这些书我反正是用不上的,早晚也要处理掉。”

这分明像秦琼卖马,英雄末路。       见到蒋时雨狼狈至此,赵翔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是什么病?”

“肺结核,已经有些时候了。”

赵翔想起一年多前去他家玩时,就见他爱人气色欠佳,当时同学们都以为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太劳累。

“现在肺结核是能治好的,你不用太着急。”

“小赵,不瞒你说,我们正在谈离婚。我早就明白这一天早晚要来。完全是我造成的,俗话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万个怨我,我无话可说。我自己以后如何,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只觉得实在是对不起她,是我作恶。我想再为她尽点力,但是……如果现在还能再卖身为奴,我愿意为她卖了自己……”说至此,蒋时雨呜咽起来。

“老蒋,你不要这样。往事不可追,想得过多于事无补,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我们还年轻嘛,对未来不要那么悲观,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不是木头疙瘩。我知道同学们没有嫌弃我,我知道你对我的关心。”

赵翔此时真是柔肠寸断。他强忍着自己的悲情,盯着眼前那堆书。《园丁集》和《飞鸟集》原来的定价是四角八和四角六,他又逐一翻看了别的书的定价,心里估算了一下,一个决定出来了。

“老蒋,我心里有很多话,以后再谈。你这些书全转让给我好了,我身上还有十五块钱,你都拿去。如果我的钱再多些……”

“哪卖得倒十五块钱!我原想卖上十来块钱就好。再说,这些书,有的你自己都有……”

“这你就不用考虑了。《园丁集》和《飞鸟集》你留下,它们不重,以后到哪里都可以带着,就当是你大学生活的纪念品吧。”他掏出身上的钱,取出十五块后,他只剩下了几角钱。

见到这情况的蒋时雨不忍心接下这沉甸甸的十五块钱,到这时候,他真的失声痛哭起来。他为自己的命运呜咽,也为赵翔的行为深深打动。

“我怎么才能感谢你呢?”他泣不成声。幸好是在这条小街的昏暗的灯光下,此时过往行人很少,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说这样的话就见外了。我们能同学几年也是缘分。不要那么消沉。‘天生我才必有用’,要看得远一点。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你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就像没有发生过。”

蒋时雨点点头,这个泪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赵翔用蒋时雨递过的旧旅行包,把那些书很快塞了进去,把《园丁集》和《飞鸟集》留下。“我先走一步,你等会儿再回去。”

一个匆匆走了,消失在黑夜中,一个继续蹲在晦暗的街灯下,掩面抽搐。

 

  评论这张
 
阅读(115)| 评论(3)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