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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35)  

2009-08-29 15:43:56|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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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原本说要在乡下锻炼两三个月,但出乎大家的意料,只过了一个多月,学校突然通知同学们回校,说是另有重要任务。

但不管怎么说,离别了一个多月又回到川大的校园,这还是令人兴奋的。赵翔乘坐的校车刚到九眼桥头同学们就齐声欢呼起来,好像离开学校已有好些时光。车进校门不久拐向了女生宿舍方向,在女生宿舍前停下,让同车的女同学先下。女生们正在下行李,从另一个公社开来的车碰巧到了。赵翔一下子就看到了李静,他晒黑了,还瘦了些;他也看到了赵翔,向他招了招手。赵翔又看到了站在车门口的何芸生。他和李静都正忙着帮女同学们下行李。赵翔的急切的目光绕过他们,从把全车搜索了一遍,从第一排至到最后一排,都没发现郑小琳。“难道她在别的车上?”“不大可能。她和李静、何芸生一个组。”赵翔想。就在这时,他们的车重新启动了,往男生宿舍开去。他心里好生遗憾。

车开到二舍门口,蒋时雨和另外几个被划为右派的同学正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等候,在同学们去华阳之前他们就被调往江油参加大炼钢铁去了,不知几时回校的。他们一见车开过来,刚刚停稳,立即跑步到车窗和车门前接同学们递出的行李,有人还登上车争着把大包小包搬下车。有的同学安然接受他们的服务,但多数同学则很过意不去,他们争着自己拿东西。赵翔发现蒋时雨瘦多了,脸色也不好,心里有些发酸;蒋时雨注意到他的眼神,马上把眼光避开了。

赵翔刚跨进寝室,先到一会、已经把行李整理妥当的伍昌华就便劲鼓掌:

“嘿!我的小老弟,一个多月没见了!”伍昌华连忙接过赵翔的被盖卷,仔细打量着他:“长棒了,长棒了!”

赵翔也打量着伍昌华:“还是老样子!”

伍昌华哈哈大笑:“怎么能不是老样子?不像你,还在吃长饭。”

两人又是一阵笑。

走了一个来月,赵翔以为寝室会满是积尘,脏乱不堪,空气龌龊,谁知却是干干净净,连窗户的玻璃也擦得透亮,几个水瓶盛满了新打来的开水。他知道那一定是蒋时雨所为。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李静的声音,他们正想去接他,他和蒋时雨就进了寝室。李静手里只提了个旅行袋,被盖卷由蒋时雨扛着。

“谢谢,谢谢,太麻烦你了。”李静指着蒋时雨,对赵翔和伍昌华说:“他不由分说,硬是扛上我的被盖卷就走。”

蒋时雨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你们那么辛苦。”

李静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蒋时雨的肩膀,打量着他,但什么也没说。

“郑小琳没在你们车上?”赵翔问李静。

李静笑着说:“我知道你要问。她要明后天才能回来。”说着,他打开旅行袋,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交给赵翔。

那正是郑小琳写的。信很短。“赵翔:要晚两天才能回校,李静会告诉你为什么。小琳。”

赵翔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信纸上,好像这封信不是只有短短一句话,而是很长,很长。这是一个多月来他收到的她的第一封信,不,不是一个多月来,而是全部时间里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虽然只有一句话,但它激发着他的诗歌般的想像。她的字迹特别可爱。特别是“小琳”两个字,他想象不出有它更可爱的字迹了。它们好像在低声对他说话。

李静似乎故意卖关子,没有马上告诉赵翔郑小琳为什么要晚两天才回来。

“为什么不随大队伍回来?”还是伍昌华问。

赵翔注意到李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前天就到县上去了。”李静说,“是《人民川大》的那个‘夏编’硬把她拉去的。”

“夏编?”赵翔对这个称呼很陌生,但他很快就想起来了。郑小琳好像什么时候提到过这个人。那次在熏肥地里,他还见到他,还和他说了几句话。他记得“夏编”说,他还要到别的公社去。是的,是这样。原来他去了小琳他们公社。他把小琳拉到县上去干什么呀?

李静好像看出了赵翔的疑问。

“‘夏编’说他要写一篇有分量的文章,报导川大学生下乡参加人民公社化运动的情况,他说党委负责同志很支持,《四川日报》也谈妥了。他要找一个有切身体会的同学和他一道写。不知什么原因,他一来就看上了郑小琳。他要郑小琳和他一起去县里采访县委、县政府的一些负责人,还说要去几个‘红旗公社’看看,加深对人民公社化运动的认识。找到郑小琳前,他就和游向东谈好了,他说游向东全力支持他。何芸生好像对这个‘夏编’没什么好感,但既然游向东点了头,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同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是好事情。赵翔想。

同学们说话时,蒋时雨木然地站在一旁,他不便参加,但又不能让赵翔他们感到他对他们说的那些毫无兴趣。赵翔发现了他的尴尬,主动问他:

“你们几时回校的?”

“还不到一个星期。”

“那边的任务结束了?”

“还早着呢,但学校要我们回来在校内大炼钢铁。我们今天上午的任务主要是迎接你们胜利归来。”

大家见他气色不好,手臂上还有几处伤,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不说别的,只说:“没关系,没关系,一点小伤。你们累了,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去劳动。”说过,他就匆匆离开了。

确实,他们累了。一个多月来,大家在华阳的几个公社积极参加筹建人民公社和公社成立初的各种工作,千头万绪,还要尽可能挤出时间和社员们一起劳动,有时挑灯夜战直至深夜两三点钟,第二天还得照常工作、劳动。当时处在亢奋状态,没有人觉得劳累,好像周身有使不完的劲,但一回到学校,松弛下来,才感一身困乏。吃罢午饭,同学们一个个立即倒床,长长地睡了一觉,然后才洗澡、洗衣服……

 

                                                                            35

 

系里早有通知,第二天休息一天,准备迎接新的战斗任务。大家确实需要稍事休息。晚上,大家买来一大包花生、瓜子、薛涛干和几瓶葡萄酒,在寝室里团聚。蒋时雨见状要回避,被同学们强留下了。见同学们没有歧视他,他显然很感动。

几个月来,中国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一天等于二十年”。过去的一个多月里,生活不是每天,而是每时每刻都在变,像万花筒,叫人眼花缭乱,人们还来不及看清楚,眼前又是另一种情景了。许多事,许多人,不但过去闻所未闻,也超出了大家的想象力。耳闻目睹的“故事”可多啦!当晚,大家毫无顾忌,从天南谈到海北,从伍昌华在梦里是不是见过杨隽谈到共产主义。

当赵翔谈起中和公社的那位书记,那许多生动的细节,把大家笑了个够,好像在读《堂吉诃德》。

“你可以写一篇人物特写;一定精彩极了。”李静说。

刚下乡时,赵翔真考虑过回校以后写一篇人物特写,就写这位书记;他甚至想过,不必像时下的一些自称为“特写”的东西明显地加入许多虚构、杜撰,就是严格地写真人真事,把他写得像现实生活中那样鲜活,就成功了。但他现在却摇着头,说:“也不好写。”怎么评价这样的人物呢?这分寸不好把握。他想。在心里,虽然他认为他有不少缺点,但觉得他很可爱。他还想,如果把他的那些缺点打磨掉,他一定不再那么可爱了,甚至,他会因此不再成为一个令人无法忘记的“人物”。

李静给大家介绍他们队的公共食堂。一会风趣幽默,一会皱着眉头。这个新事物出现在哪个生产队,一开始都像传说,神话。

在人民公社化运动中,按上级的要求,一个生产队要建一共公食堂,以这为突破口,改变千百年来农民群众陈旧、落后的生活方式,促进社员的思想集体化、革命化;这样也便于推行军事化管理,在各条战线上组织大兵团作战。为了“大造革命声势”,各个公社都规定,各生产队的食堂要在同一天开伙,到时公社干部要分头到各个食堂巡视、评比,看哪个食堂办得最好。办得好的要插红旗,办得差的不留情面——插黑旗。

伍昌华说:“说到公共食堂,那故事就多了,肯定比赵翔还没动笔的‘特写’精彩得多!”

公共食堂“开伙”那天,伍昌华也被邀陪着大队干部到各生产队逛了一圈。他听说县上一位领导有过指示:如果有社员说自己没吃饱而桌子上明明还有菜,甑子里还有饭,说那话的人就是在攻击公共食堂、人民公社;我们就要把他抓出来和他“辩论”。如果有人说没吃饱,桌子上真的没有菜,甑子里没有饭了,那就要干部负责,那是给公共食堂抹黑!这条指示一下达就威力无穷。那天,各队开饭以前都大放火炮儿[1],比伍昌华家乡过年的时候还热闹。男女老少个个欢天喜地,娃娃高兴得呼叫着在食堂外乱跑,争着捡掉在地上没爆的火炮儿。他们发现个个食堂都办得红红火火,要说哪个是第一,哪个是第二,真还有点不好办。但最后干部们讨论了一阵,还是评出了第一名,那就是伍昌华所在的那个生产队。

“你要表功了,明天说给杨隽听去。”有同学跟他开玩笑。

“表功?我哪有本事立这个功?”伍昌华好像没有听到后面一句话,继续说:“我们队的队长脑子灵活,做起事来又有魄力。会计是有名的‘红管家’,最初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我听到队长学着上级的口气对会计说:‘你不要老眼光看新问题。不要怕用钱,不要只算经济账,要算政治账。快步进入共产主义是头等大事。公共食堂以后就是我们队的心脏,人没有心脏还能活吗?你说重要不重要?把钱花在这上头你不要有一点心痛。一大二公,反正都是公家的。’这简单几句话就让会计想通了。队里有个社员曾经在外面当过‘厨子’,厨艺高超,远近闻名,队长就请他出来掌灶,他好像被选中来办国宴,兴高采烈,带上他的徒弟,拿出看家本领,做了四川农村最高规格的‘十大碗’,凉办、蒸、炒、炖,样样菜都色香味俱全,还准备了几大篓白酒,队长说:“酒随便喝,只要不喝醉,不影响做活路,就行。”社员们的味觉器官和消化器官还从来没有这样享受过,个个吃得眉开眼笑,不住地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感谢公社党委和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不只是开伙第一天才像这样子,这个阵仗持续了五六天,因为公社书记说县里的记者‘这两天’要来抓典型,还要拍照片,要登在报纸上,‘不准哪个食堂给我们公社丢脸。’于是各食堂一连好多天不是‘十大碗’也是‘八大碗’,天天都要杀猪。反正养猪场里有猪。养猪场成立的时候我去看过,有近两百条猪,都是原来农民们一家一户自己养的,公社化运动中被集中起来办了生产队的‘红旗养猪场’。公共食堂建立还不久已经杀了好几十条猪了。说是让社员‘敞开肚子吃饭’,他们才好‘鼓足干劲干活!’”。

说到这里,伍昌华重重叹了口气,“只是不晓得这种局面能够能维持多久,以后吃光了又咋个办?不要看社员们现在高兴,有点头脑的心里不见得不明白,这是败家子!但他们不敢说。说了,队上要把他们拉出来‘辩论’。他们怕被戴上‘落后分子’的帽子,怕宣传栏上他们的名字前面画一面‘黑旗’。唉!我看,真是有点脑壳发热。再等一年半载知道是啥样子?就是那点家底。我这个人可能有点保守,跟不上形势。还有,还有不少趣事呢。”

一听说“趣事”,李静问大家,“你们那里也在办农业大学吗?”

“当然。每个公社都要办,有些条件好的大队也办了。”有人说。

“我们公社的‘红专农业大学’,远近闻名。”李静说,“最初我还没回过神来,以为是像四川农学院那样的大学。心想办大学有这么简单吗,说办就办?哪晓得是这么回事:它设在离我们生产队两三里路远的一座大院子里。挂得有农学系、林学系、畜牧兽医系的牌子,聘了些有经验的农民当系主任、教授,又从社员中挑选了一批小青年当大学生,学习生活费用都由公社出。每个系有两间教室,另外有间屋子正在维修粉刷,说是实验室。公社书记来看了,觉得规模太小,不够气派,以后评不上先进,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把‘红专农业大学’改为‘红专大学’,这样就可以建‘文学系’、‘音乐系’、‘美术系’,说要‘四川大学的郑小琳同学’也参加筹办。他还突然主张办一个‘民兵系’。对他的意见,郑小琳不知说什么好。不能反对,也不好赞成。还是何芸生老练,他说,公社已经在筹建‘跃进诗社’,文工团,又有了民兵师,最好先把它们办好,取得经验以后再说。现在还是先把农学系、林学系和畜牧兽医系办起来,形成特色,以后再增加别的系和专业。他把公社书记说服了。嘿,这个何芸生,有点能耐。”

“何芸生可以在那里当大学校长。你更行。”赵翔开玩笑说。

“我没这个资格。大学校长早就定好了。他原来是我们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大概三十多岁,为人憨厚,事事带头,在社员中很有威信。他读过中专,后来因病辍学,在全公社也算文化水平很高的人,他是大队书记,为人又好,加上有这样的学历,自然是大学校长最恰当的人选。郑小琳还学着民歌的风格为他写了一首诗:

 

赵支书,喜洋洋,

新鞋新帽新衣裳,

背起背包往哪去?

农业大学当校长!

 

赵翔,你说她写得好不好?”

大家哈哈大笑、鼓掌。“写得好,写得好!”

“好诗可多呢。我们《新华人民公社大跃进民歌一千首》上有一首诗,全文我记不得了,但是其中有一句我印象特别深:‘共产主义摸都摸得倒!’”赵翔说。

“几年以后再来回忆,说不定就是大笑话了。得啦,管他共产主义‘摸都摸得倒’还是现在摸不倒,喝我们的酒!”听了这些,伍昌华的情绪突然变了,他沉着脸,剥了几颗花生送进口里,又拈了几颗薛涛干,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大杯葡萄酒,端起杯一饮而尽。

这句诗和伍昌华的言谈举止引出一阵大笑,但笑声过后大家却一下子都不说话了,他们的神情变得严肃、迷茫。这时,赵翔发现,听到说人民公社那些鼓舞人心的新鲜事时,蒋时雨总是频频点头,但一听到“二话”,他的脸立刻绷得像一块木板,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到。

“你们前段时间主要是干什么?”赵翔问蒋时雨。

“我们从大山里往外背木材。省里从十几个县调了几万农民,他们干劲很大,没多长时间就把一片片遮天蔽日的森林砍光了,很壮观,很鼓舞人。我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把砍下的木材背下山,作大炼钢铁的燃料。”

李静不解:“木材怎么能做大炼钢铁的燃料?”

蒋时雨犹豫了片刻,含糊地说:“不很清楚。听说有谁创造了一种多快好省的炼铁法,把山谷当作炼铁炉,一层木材,一层矿石,再一层木材,一层矿石……”

“这能炼出铁来吗?”

“听说能;不过,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不管怎样,我们能参加大炼钢铁,作点贡献,又在劳动中改造自己,组织上的安排是很好的。”

他说话越来越小心谨慎,大家能理解,就不再问他了。你要不住地问他,那不是存心跟他添麻烦,要害他吗?

因为下午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刚才又热闹了一阵,赵翔躺在床上睡意全无。他从自己在乡下的所见所闻,同学们讲到的,想到正在快步进入共产主义的中国,又想到蒋时雨,他处处小心,谨言慎行,在所有的人面前都得装出一幅笑脸,他将一生一世这样生活,不可能想象他会有另一种活法。这就是一年前那个春风得意、言谈风趣的蒋时雨吗?人哪,你被改变成了什么模样啊?想到这里,赵翔心里一阵阵酸楚。他又想起那次去蒋时雨家的情景,又想到他载着郑小琳的自行车如何风驰电掣般向川师的校门冲去,郑小琳吓得惊叫,紧紧贴在他背上,想起那个他难以忘怀的细节,那个如此幸福的时刻。不知她现在在干什么。“夏编”要和她一起写文章,真要写出来,在《四川日报》发表,当然好极了,不过,这篇文章怎么写呢?如果堆砌那么多大话、套话、空话,还不如不写,但如果不写那么多大话、套话、空话,通得过吗?真不知道这个“夏编”是怎么想的。

 



[1] 爆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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