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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32)  

2009-08-29 15:36:46|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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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在打退了“资产阶级右派”的“猖狂进攻”,揪出了足够多的“右派分子”之后,反右运动由十级台风逐渐演变为热带风暴,再转为低气压,延伸并消融到“社会主义教育”、“向党交心”、“红专辩论”、“深入思想革命,加速教育改革”、“拔白旗”等等名目繁多的大大小小的新的运动之中。生活就是参加运动,而这一运动和另一运动又很难区分,这样的日子自然过得很快,以至,在师生们的感觉中,春天似乎和冬天重叠在一起。

当又一个夏天来临的时候,已经是1958年了。

伍昌华参加完全校师生大会,刚走到宿舍门口,就见到正在等他的廖金城,他旁边停有一辆半新旧的吉卜。伍昌华这时候才想起:几天前廖金城就写信告诉过他,周末他要来成都,公事办完以后就到学校来接他去灌县[1]玩。廖金城是伍昌华当兵时的战友,灌县人,1956年转业后到灌县人事局,不久当了副局长,混得还算风光,他几次约伍昌华去灌县,伍昌华都因事没去成。

“我等你快一个钟头了!”他一见伍昌华就嚷。

“哎呀,对不起,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伍昌华不住地责备自己,不住地道歉。

“我看你娃娃是记性好,忘性更好。”

“说真的,就是你说的这个样子。”

“唉,不要读书读成书呆子了!”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我想读书都读不成,好几个月没有好好上过课了。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他放低声音,“人人热血沸腾,个个筋疲力尽。”

“刚才又是开啥子会哟?快走!”

伍昌华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那是又一次“向党交心”的全校学生大会,会上,从各系挑选出来的六个同学当众揭发、批判了自己的“个人主义”。他们都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说幸亏有这个向党交心的运动,让自己,让别人看到了自己丑恶的灵魂,不然,真不知什么时候会堕落为不可救药的反动分子。他们好像在进行一场比赛,谁把自己说得越糟糕谁就越是显得革命。

除驾驶员外吉卜车还可坐四个人,廖金城欢迎伍昌华再邀上两个同学。伍昌华急忙回到寝室邀赵翔和李静,李静在校学生会有事,走不开,只有赵翔能去。

“老弟!去散散心。”伍昌华拍着赵翔的肩膀。

吉卜车一路颠簸了近两个小时,伍昌华也不客气,戏说他这两天正有些消化不良,这一趟路比什么药都灵,让他把几个月的积食都消化完了。

“你娃娃饿了就忍倒,当了这么多年兵还怕饿?”廖金城从前排回过头来跟伍昌华开玩笑。

到灌县时已近晚上七点。伍昌华赵翔被廖金城领进机关大院中他的家,宿舍是新建的,两间屋子都挺宽敞,另有一个客厅兼餐厅,都是木地板,家具也是一色的新。屋外还有个种花乘凉的小院子。餐厅中满桌的菜已不知等待他们几时了。

廖金城向客人介绍自己的妻子小潘,她是县百货公司的营业员,稍稍挺着肚子,一看就是“有了”。

“我在部队时就看过你的照片。”伍昌华说,“老廖得意得很啦,只要有人问到你,他就把你的照片拿出来‘显洋’。有的人看得发呆,老是缠着他要他托你给找个对象,还说要和你一样漂亮的。老廖说:你是不是癞蛤蟆啊?[2]再说,又哪能来那么多像这样漂亮的姑娘?美女又不是一个个装在库房里,一打开库房就能找出来。”

赵翔每到陌生人家总有些拘束,很少说话,但伍昌华的话把他引笑了。他还发现自己虽和伍昌华同住一间寝室那么久,竟没有想到他在老战友面前还有这么“放肆”,这么“野”的一面。他的话也惹得小潘前仰后合地笑。她也是个极随和的人,好像不是和伍昌华第一次见面,笑着说:

“是不是你编的谣言啊?”

“不是,不是。你问他自己。”伍昌华指着廖金城。

廖金城也不说伍昌华前面说的是不是“谣言”,只对妻子说:“你忘了,老伍说的就是老黄,那年我们一起回家探亲,你见到过,你想过把把小叶介绍给他……”

“哦。”小潘很快就想起来了。

“这事我可不知道。”伍昌华说。

“我没告诉过你,事情没有成嘛!她说的就是老黄,小叶虽然长得赶不上我这位,但要配他还是够斤够两的。老黄看了照片还真的动了心,但小叶一听说他是东北人,就不干了,她说,听人讲好多东北人大男子主义严重得很。这些事等会再说,现在吃饭!”他转身对妻子说:“老伍在车上就说:在路上簸来簸去,让他几个月的积食都消化光了。”

饭菜早就做好只等人动手,三两分钟后四个人就入座动起筷子。

“小赵,你不要客气。”见赵翔一直有些拘谨,廖金城热情地对他说,“我和老伍不是一般的战友。说起内蒙,人们就想起到处是‘风吹草低现牛羊’,哪里是那回事啊!沙尘暴,暴风雪,四川人哪里遇到过?想都想不出那个阵仗。我们在那里一起摔爬滚打了几年,有一回在咯上遇到暴雪,好危险啊,还是他救了我。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顺手又给赵翔斟了一杯酒。“喝!”

“谢谢,我不能多喝……”

“你不要估倒劝。”小潘止住他,“有几个人有你这种酒量哦!”

“那酒就不劝你多喝,你要多吃菜。”

“反正你不要客气,随意。”伍昌华也说。

酒酣气振,廖金城和伍昌华的话越说越多。这顿晚饭吃了快两个钟头。饭后小潘把椅子搬到小院里,又摆了个放茶杯的小桌,换了茶,要他们聊天,自己则去收拾锅瓢碗盏。

那是个清朗的月夜,一轮圆月静静地栖息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她的清辉透过葡萄架浓密的枝叶洒到赵翔的身上。随着清风,时时飘过夜来香的淡雅的芳香,沁人肺腑。这样的情景赵翔已经多年没有享有了,遥远得像月亮和他之间。他真想远离现实的喧嚣,就这样,就这样,默默地对着蓝夜。但伍昌华很快就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要不要我去帮忙?别人大着肚子呢。”

“连我去都要被她撵开,她还要你去帮忙?还早啦,还要再过三个月才生,适当活动活动也有好处,又不是重活。你放心,不是自夸,我对她体贴得硬是无微不至。嗯,人哪,当了那么多年的兵,要转业离开部队的时候真舍不得,上车时还流了泪,但转业回来,有了这个家,要叫我再去部队我又不干了。——唉,老伍,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哦?”

一直很活跃的伍昌华此时沉默不语了。

“怎么?大学里那么多女同学,你一肚子学问,还愁找不到?未必要像老黄,要请我们小潘给你介绍?”

伍昌华苦涩地摇摇头,最后指着赵翔:“你问他。”

“唉,是你让我说的哈!”

“没关系。在学校里不能给我添乱,对老战友可以说。”

赵翔简单地讲了伍昌华和杨隽的事。

性格爽快的廖金城听了也沉吟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伍昌华这时谈起了自己的苦恼。

“……我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主要是,她好像对我有了感情,要退,对她肯定又是个打击,她的心已经受过伤,我还忍心再去捅一刀?再说,这个姑娘也确实叫人怜爱,叫人喜欢,你如果哪天见到她,就明白我说的话了。对你实说吧,我发现我还真有点想她。我不知道这个‘想’是怎么回事。要‘进’呢……”

“我知道,我知道。”和此前完全不同,廖金城这时说起话来似乎字斟句酌,好像伟大领袖毛主席派人把他接到中南海要他就国家的重大决策发表意见,他每说一个字都不得不慎之又慎;又好像伍昌华往后幸福与否全在他此时的一句话。他慢慢说:

“我看,关键是她的病以后会怎样。这个问题要考虑,老伍,我知道你这个人很重感情,但有时候优柔寡断,不像我们这些人那样干脆。不要自己把自己捆起,这不是自私。这种病,有的得了一辈子,时好时坏,但也有人完全好了的。小潘有个表妹,情况和那个杨隽有几分相像,只是生病的原因不同。后来治好了,结了婚,两口子感情很好,她现在很正常,两个娃娃都聪明得像孙悟空。要是没听人说过,根本看不出来她得过那样的病。总之,两种可能性都有。事情总要了结,不明不白,不是办法。如果她真的对你有了感情,你却不开口说那句话,老拖着,对她也是折磨,她受得了?如果你要退出,我看你现在还来得及,下个狠心不再和她接触就行了,反正你没有对她表达过什么特别的意思。如果她对你真有些感情,也是才开始,和她第一次恋爱很不同,过些时候也就淡忘了。如果要‘进’,她现在情况还可以,就拿出个当兵的样子:老子决心下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冲!小赵,我说得对不对,你有什么看法?”

“我们同学常常议论这个事。有人主张他赶快‘撤退’,但也有人主张他不要顾虑太多,只要觉得爱她,就不要考虑来考虑去的。我是后一种人。杨隽确实挺可爱,清纯,聪明,特别重感情,要不也不会落到后来那个样子。和几个月前我们见到的情况相比,她现在情况可以说是相当好。我相信科学,也相信感情的力量,相信生活中有时也会出现奇迹。”

伍昌华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翔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恰好这时小潘已经把客厅厨房清理得一干二净,走到院子里陪他们聊天。廖金城给她端来一张椅子,对她说了伍昌华的苦恼事和他的看法,说话间又提到她表妹。

“别的不说,我表妹恢复得相当可以,照样工作得好好的。只是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大的刺激。”

她的后一句话无意中触动了伍昌华。他皱了一下眉头。赵翔马上就感觉到了。

说了些话,廖金城打发小潘早点去休息,他们继续谈天说地,由杨隽说到别的事,一会儿在回忆当年的部队生活,一会儿又回到川大和灌县人事局,回到眼前的小潘,谈兴一浪高过一浪,虽然夜已深了,他们却全无倦意。赵翔说话不多,但对他们说的很有兴趣。后来廖金城无意中发现了时间,只好说:

“……三天三夜也摆不完,你们该休息了。明天这样子:上午我们机关还有点小事——当个‘头’就是清静不倒。你们自己去逛二王庙,索桥,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我陪你们到宝瓶口玩,晚上吃灌县的小吃,吃过晚饭再回成都,我车都给你们准备好了。这回时间短,不能陪你们去青城山,等下一回吧。嗨,‘青城天下幽’,硬是名不虚传!”

 

                                                                 29

 

伍昌华和赵翔穿过有名的玉垒关,走上了用石板依山势修建通向藏区的古道。往前,往前,再往前,就是另一样的天,另一样的地,另一样的人,另一样的风情。山下汹涌的江水似乎是从天与地的边际奔流而来。杜甫《登楼》中的诗句“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顿时涌上赵翔的心头。他思考着“天地”和“古今”。过去的几个月,在漫长的历史当中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然而,就在我们身边,许多人的命运完全被改变了……这些,让他年轻的生命中过早地有了那么多他难以承受的忧郁和感慨。但此时,在这里,他心中郁集已久的那些沉重的心思似乎一下子释放了。古道右侧,一派绵绵青山,放眼前方则是层峦叠嶂。俯瞰左边山下则可见到都江堰全景;气势如虹的外江,内江,宝瓶口,尽收眼底。这穿过漫长岁月显现在他面前的风光,这宏伟的历史和现实的景观使他感到一种振奋。他们心旷神怡,一次次停下脚步深深呼吸,好像要让清凉的山风尽入他们胸怀。

他们从后门进到二王庙,再从正门走出,前面就是索桥。

索桥在急流上晃动,他们刚走了一小段,就见前面一个姑娘在晃荡的桥面上失声尖叫,她面色苍白,手足无措,随来的她身旁的小伙子趁机说:

“要不要我把你抱过去?”

他们听到战战兢兢的她甜美地吐出几个字:“你是个坏蛋!”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她已经不能后退了。犹豫了一会,她不得把手伸给那个可爱的“坏蛋”,接下来,她不是被牵着而是被紧紧搂着,趔趔趄趄地往前走了。赵翔伍昌华听到她惊慌而幸福的尖叫声。

过桥以后,赵翔和伍昌华又看到先于他们刚刚过来的那一对年青人,他们一脸春风和阳光

赵翔悄悄对伍昌华说:“刚才他们多幸福!如果是退回去,后面的情节就没有了。”

伍昌华若有所思,听了赵翔的话他马上懂得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中分明露着嘲讽:“等会儿老大哥要和你谈谈心。”

他们踏着鹅卵石向宝瓶口方向走去。从远处奔腾而至的岷江,到了这里,慢慢兴奋起来,江水开始传出低沉的如轻雷一般的轰鸣,这在辽阔的空间里,在他们的血液里,隐隐地引起了躁动。走了一小段路,见身边的江水越发越发暴烈了,它不安地咆哮,像海啸滚滚;他们看到,在前方,猛兽一样的急流,带着在崇山峻岭中一路集聚起来力量,向它面前宝瓶口的山岩扑去,它的吼叫,如山之将崩,地之将裂,震人心魄。但在之后,江水却又奇妙地在须臾间镇定下来,一分为二,沿着内江和外江温情地流向一望无涯、等待它哺育的成都平原。这大自然和人力共同创造的壮丽景观使他们为之一振!他们爬上堤岸,远望离堆。

“我们祖先的智慧太神奇了!”赵翔赞叹说。

“都江堰的历史比长城还早啦!”

这时,他们在索桥上见到的那两个青年人又顺着他们走过的路向这边来了。他们停了一会儿,躬身拣起小鹅卵石甩向江心,一回,两回,三回……小伙子甩得远远的,激起一小团一小团的水花,姑娘几次都刚刚甩到江边。但他们都很得意,两人拍手大笑,无所顾忌地吼叫。

这情景触动了伍昌华,他突然说:“赵翔,不是老大哥爱管闲事,今天我是忍不住了要问你,你和郑小琳是怎么回事?”

“我们处得很好。”赵翔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看着那对快乐的情侣。

“我难道不知道你们处得很好吗?这个不要你说。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你是不是喜欢她,你又认为她是不是喜欢你?”

赵翔必须回答,不能含糊其词,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伍昌华的眼睛逼视着赵翔,他此时好像是赵翔心灵的严厉无情的审问者。

“我喜欢她。”赵翔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其实,在他人眼中,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赵翔一说出这几个字,就顿感轻松,好像在心里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烦恼被一扫而光。

“她对你呢?”

“不知道。”赵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时,他脑子里又出现了她在菜花田里的镜头,耳边飘荡着她呼喊他的声音。

伍昌华听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奔腾的江面上。他突然止住脚步,盯着赵翔迷茫的脸:“老弟,那你为什么不对她说呢,难为情?胆怯?”

“我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翔终于开口,“反正进川大后不久我就对她有了好感,很想看到她,接近她;其实,那时候我对她了解得很少。所以,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不是一个小伙子见到一个漂亮姑娘时必定会产生的那种爱慕?我常常问我自己:这种好感是不是太轻浮了?”

“李静和我早就看出来了,有段时间你特别惆怅。”

赵翔对伍昌华的话很吃惊;不但有李静,而且还有他!

“你有次在寝室里反复哼唱《教我如何不想她》,我发现你情意绵绵,怅惘。你的歌声透露了你的秘密。‘她’是谁呀,那还猜不着吗?”

这又使他惊讶,他想:真是旁观者清。

“我们后来接触多了,除了真诚,清纯,开朗,我发现她有一种罕见的气质,这是难以言传的,很吸引我。”赵翔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承认。他继续说:“但是,我不知道她的感情,我没有勇气向她诉说……当我正要鼓足勇气向她表白的时候,反右开始了……后来的事情是你知道的。你一定能理解我那时的心情。我的境况是那样……”

伍昌华皱着眉头,点点头。

赵翔继续往下说:

“在不长的时间里,我亲眼看到就在我的身边,一批‘人’突然变成了‘虫’都不如的东西,其中有我们曾经尊敬的师长,有我们朝夕相处的同学,有我们不久前还崇拜的人。我看到他们倒了,我想,也许下一个就是我,我会和他们一样。我对人生,对前途的看法似乎在短短的一个来月里就完全变了。那时的心境真难以描述。一切美好的东西我都不敢想象了。我不能不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尽可能离她远些,不要给她惹麻烦。”

“现在反右运动早就结束了,你还是那个赵翔,你不是右派,不是‘虫’……”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虫’。”赵翔的思绪汹涌起来,“我没有被划成右派,当时真有种脱险的感觉,觉得很庆幸,但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样的结果有几分偶然。如果我在另一个系,另一个班,那里划的的右派还少,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说,我虽然没被划成右派,但在有的人眼中,我至少是个有严重问题的人。只要有一点火星溅到我身上,我马上就会被点燃……我觉得我往后的生活一片灰暗。”

“自寻烦恼!”伍昌华不住摇头,“这好比一个人在屋子里过得好好的,他却老是要想:如果突然地震,我就会在一瞬间被倒塌的房子压死。人能这样生活吗?赵翔老弟,你和原来的你太不一样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得病的。”

“也许是吧,不过,这是自寻烦恼还是……是对未来的一种预感呢?”赵翔的话好像是冲着自己说的,他仿佛是在问自己。他很感谢伍昌华这样开导他,但他觉得伍昌华对自己的有些想法还未必很理解。如果没有郑小琳,郑小琳不是和他这样接近,他暗中对她怀有那样的感情,事情自然要简单得多,他未必会像现在这样。人们常说爱情是自私的,从某个角度说这可能有些道理,但赵翔却很不同意这种说法,怎么能把圣洁的爱情和“自私”联系在一起呢?那是对爱情的亵渎。他常常想:如果我不知道我能带给她的是幸福还是不幸,我怎么能去爱她呢?如果是不幸,我宁肯默默地忍受感情的折磨,也不能去爱她。我不能那么自私,不能只是听任自己的感情,我得理智地为她着想。

“有些同学传说,游向东曾经叫何芸生动员她揭发你,她断然拒绝了。是这样吗?”

“是这样。”

赵翔接着说了在他最苦恼,情绪最低沉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在图书馆那间读者很少的阅览室,郑小琳如何竟外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如何随着她走出了图书馆,他们随后在校园里谈了些什么……这是他的始终守护的“隐私”,除了李静,他没对别的任何人讲过。现在,他对伍昌华讲了。说话时他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

伍昌华没有想到就在自己身边会有这样动人的故事,他喃喃自语:

“一个多好的姑娘啊!”

赵翔说:

“那天晚上,我站在女生宿舍外的路边,看到她慢慢离开,看到她如何消失在前面的夜色中,在那一刹那间,我感到自己孤独极了。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忍受的、会吞食我的孤独。我当时很想向她跑过去,我差一点就这样了。但是,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我越是爱她,我越是要想:我会带给她什么?她会不会因为我而更幸福?说实话,虽然这一次我不会被划成右派了,但我总是隐隐地觉得我以后的道路会很不平坦,好像恶运静静地在前面的道路上等着我,早晚会向我扑过来。这又回到了我刚才说的。我又一次痛苦地压制着自己。”他今天豁出去了,他让在自己心里憋了好久的感情倾泻而出。

伍昌华仿佛看到了一个闪光的、纯洁、高尚的灵魂。但他很快就想到:“有时,偏偏是因为这样而受尽折磨。”

他们都却沉默不语。感情的激流像眼前汹涌咆哮的江水在内心深处冲撞着他们。伍昌华甚至不忍心抬头看一看此时赵翔的眼神,那一定是那么忧伤、迷茫,叫人心痛的。

“最近我脑子也很乱,” 伍昌华安慰他说:“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去评论这几个月中发生的一切,好些事情是要过上好些时候才说得清的,这里就不谈了吧。但我要劝你:人一辈子谁又不受些磨难呢?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没有最近的挫折,你就能保证你以后会一路平安吗?像蒋时雨,在这以前,可说是春风得意。一年以前,半年以前,他料得到他的今天吗?但是我们总不能因此就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不能消沉下来,整天灰溜溜的,更不能钻牛角尖,想入非非。有人经常教训我们:要夹着尾巴做人;说句出格的话,我对这样的话很反感。说这个话的人,他们自己是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呢?他们可能是最张扬的人。赵翔,对我们来说生活已经够沉重了,有些情况我们一时没法改变,这是我们无可奈何的事,正因这样,就不能再添上自己对自己的折磨。我们是人,是不长尾巴的堂堂正正的人!如果说我们的命运不能完全由我们自己来决定,至少我们可以在精神上不倒下,不放弃自己的理想、追求。”这时,他指着身边的滔滔岷江,说:“就说这岷江吧,多少座山要阻挡它,它还是千回百转地绕过来了!你是受过苦的人,但在我看来,你毕竟还是娇气了些。我们不能小看了人,小看了自己。”

说到这里伍昌华把话停下来,他好像在思索什么问题,一会儿,才继续讲:

“好啦,我们的讨论太玄了。不说那么远了,还是回到现实吧,不管怎样,生活总要继续下去。农民都知道走到哪匹山唱哪匹山的歌。我们正是大好年华,应该振奋起来;很多情况我们无法改变,但至少我们可以抓紧时间,尽量充实自己。这是操之在我,自己可以做到的。‘天生我材必有用’,这话我信。现在谈你和郑小琳的事吧。我曾经看过一篇苏联小说,谁写的,题目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但故事大概还记得:男女主人公是大学时的同学,两人暗中都恋着对方,但他们都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加上一些偶然发生的小小的误会,担心被对方拒绝,直到毕业分手,他们居然谁也没有向对方表白。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后来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但大学时代的感情始终没有在他们心中熄灭。多少年以后,在一次同学的聚会时,分别多年,已进入中年的男女主人公又相聚了,在追忆已逝的大学生活时,男主人公向女人公袒露了当年的感情,女主人公一听竟号啕大哭,她搂着他的脖子,一次次用额头碰他:‘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呀!为什么不对我说呀?’昨天在老廖家,对老战友,我什么都谈了。我们同窗两三年,以前还没像今天这样深谈过。真是痛快!我劝你一句,这么好的姑娘值得你爱,值得你不顾一切去爱。记住我刚才说的那篇小说。你要懂得姑娘们的心理,如果你总是死守着心里的秘密,总是犹豫,她会怎么想呢?她会想:你不爱她。她还可能想:你没有勇气去表达,连表达爱情的勇气都没有的人,还算是个男子汉吗?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突然闯进她的心扉,我敢说,你到白发苍苍的时候也会后悔,也会流泪……我劝你明天就去对她说:你爱她。为了爱她,你不会被逆境压倒,你会奋斗!”

赵翔的眼睛早就湿润了。伍昌华这番智慧的肺腑之言像春雨浸润着他。是呀,我不能把自己视为生活的囚徒,我不能那么软弱。那一点点挫折算得了什么呢?我应当坚强,我有权去爱,我应当爱,我应当争取爱。他又想到伍昌华自己,问道:

“你呢?”

“昨天晚上在老廖家我什么都谈了。这次到灌县来玩很有收获。我想清楚了,不然,我也不会这样劝你……好,该往回走了。”

两人站起身,伍昌华也学着那对情侣把他精心挑选的一片鹅卵石甩向江心,它像一只鸟,从他手中飞出……

他们折回来时的路,准时回到老廖家。廖金城见到他们就问:

“玩得怎么样?”

“很好。太壮观了!”赵翔想起一路的景色,赞叹说。

“小潘怕你们找不到路,要我去接你们,我说:‘人找人,找死人!’再说,这两个人认真得很,到了中午一定准时回来。小潘,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今天中午吃小潘给你们做的白果炖鸡,还有几样你们难得吃到的菜,都是她的拿手好戏。下午再去看宝瓶口,那又是另一种风光了。”

在回成都的路上伍昌华和赵翔都很少说话。开始,赵翔因这次旅行心情愉快,甚至有些兴奋。他一会儿想着老廖,还没脱尽军营气,豪爽,讲情义,一条好汉。一会儿眼前又出现了冲出宝瓶口咆哮而下的江水,它的吼声震天动地。两千多年前人们是怎样凿开离堆的呢?真是不可思议。他的思绪最后落在郑小琳的身影上。她好像就在眼前。他想起伍昌华那番发自肺腑的劝告,想起他讲的那篇小说中的故事,他心情凝重起来,呆呆地对着窗外布满了片片白云、正在暗淡下去的天空沉思。去时那个谈笑风生的伍昌华此时正微微闭着眼,但赵翔能肯定他没有睡。事实上伍昌华确实没有睡,有几次赵翔都听到他轻轻的叹息,不过,赵翔不知道那不是因他自己,他是因为赵翔。

他们刚回到寝室,李静就问他们:“玩得怎么样?”

“非常愉快。”这时赵翔兴致很好,一扫这些日子的郁闷。

“你也去就更好玩了。”伍昌华对李静说。                                                                                                                                                                                                                        

“这次实在走不开。我们以后一起去爬青城山吧。”说到这里,李静提起一件事,“下午四点左右,郑小琳和她以前的一个同学到我们寝室来过。我们聊了一个把钟头。”

“以前的同学?”赵翔问。

“以前的同学,女同学。”

“她是找赵翔吧?” 李静知道伍昌华说的“她”是指郑小琳。“不是找赵翔,更不是‘她’找赵翔。她是陪她的那个同学来的。”李静说话时不是看着赵翔而是看着伍昌华。



[1] 今都江堰市。

[2] 四川俗话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意思是想入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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