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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30)  

2009-08-24 15:57:33|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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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伍昌华近来心情烦乱,快半个月没有到杨隽家去了。只要一静下来,她清俊俏的面孔就浮上心来。但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去看她。他明白,这已经不是通常的看望。去,不去,那是不同的选择,不只关系着今天。不过,犹豫了几天,他还是往杨隽家去了。

那两天天气闷热,路面被晒得滚烫,每个人都被湿热的气团紧紧裹着,心烦意乱,坐卧难安。想冲冲凉,但打开自来水龙头,流出的水也是温的。不过,下午一场久盼不至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把暑热暂时驱散得无影无踪,路面也洗得干干净净,在清新凉爽的空气中人们享受着这季节少有的惬意。

那是一个星期六晚上。伍昌华刚敲了几下门,听到杨大妈急步走过来的声音,听到她一边开门一边说:“你们这么快就回来啦?”

“杨大妈。”伍昌华招呼她。

“是伍同学!快进来,快进来。我还以为是杨隽他们回来了。”

她忙把伍昌华领进屋,又忙着给他泡茶。

一进门伍昌华就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他看到靠墙的书架上,小篮子盛满了栀子花。

“杨隽出去啦?”他知道,这样的情况很少,何况是晚上。

“他们学校有个老师结婚,请她去作客。有个老师陪她去的,是她的好朋友。”

伍昌华听说杨隽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他有些惊异。他想,这说明她身体心情都还好;和同事们交往,参加些活动,这是好事,但是,为什么要请她去参加婚礼呢?这对她适合吗?会使她联想到什么。她不需要回忆,不需要可能引发回忆的联想,她需要遗忘,从遗忘中走向未来。他只是问:“她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有老师说,学校下学期可能安排她上一点课试试看。”

“她知道吗?她愿意不愿意?”

“还没给她本人说。我想她很愿意。她喜欢当老师,喜欢当娃娃头,喜欢教音乐。那回你们请好到你们学校听马……,马什么的音乐会……”

“马思聪。”

“对,对,我这个人的记性越来越孬!以后的几天她都很高兴,把马思聪说个没完,反正我也不懂。我很久没见到她这样高兴,话这么多了。整天困在家里,死心眼想着过去那些事过日子,总不是办法。我这几年头发白了一大半,看到她那时候的那个样子,我想,这怎么得了!总算菩萨还长得有眼睛,遇到了你们这些好心人,她学校的领导、老师对她也好……”

“我们同学都说她是个好姑娘。她会康复的,只是,这种病,不能急,要慢慢来。”

“是,是,医生也是这么说。现在看来还很有希望,看到她一天天好转,我心头也好受多了。”

这时听到了门外的笑声,说话声,敲门声。

杨大妈说:“这回总该是她们了。”

除了杨隽还有一个陪她回来的年轻的女老师。两人有说有笑,走进屋才发现伍昌华在那儿。那位女老师好奇地打量过伍昌华,转身和杨大妈开玩笑。

“杨大妈,送她回来了,你‘验收’一下。”

杨隽穿一件很好看的浅蓝色的连衣裙,更显得白净可爱。杨隽没想到这时候伍昌华在她家里,她眼里跳动着惊异和喜悦。

“你去洗个脸。”杨大妈对女儿说。

她向和她开玩笑的女老师介绍伍昌华,她称她周老师,称伍昌华是四川大学的“伍同学”。

“哦……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叫伍昌华,是你把杨隽撞伤了。”姓周的老师带着重庆口音,她竟提起伍昌华忘不了的那桩倒霉事,但她的口气不仅毫无恶意,反而很友好,那似乎是一件令人开怀的趣事。说话时她又不住观察他。

“真不好意思。我一直很歉疚……”

“那才用不着呢,坏事说不定会变成好事。”见杨隽进寝室去了,她走近伍昌华,低声说:“你说怪不怪,从那以后,我们小杨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了。我们全校的老师都在议论这事情,说这是个奇迹。”虽然和伍昌华是初次见面,她却一点不拘谨。

她又转身向杨大妈:

“见小杨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新娘子才高兴呢。客人当中有个我很熟的男同志,去年曾经托我给他介绍女朋友,我给他介绍了一个,对方是个很好的人,愿意考虑,他却不落教[1],看了照片说别人不漂亮,不愿意去见面;弄得我下不了台,把我气惨了。最后我只好在女方面前造了个谣,说:‘我以前不了解他,最近才听人说他品质不好,到处拈花惹草,我听了直后悔,不该把他介绍给你,你这么好的人,他怎么配得上?幸好还没开始。’这才把对方安抚下去。事后我还把我造的谣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他哭丧着脸说:‘你这一手太毒了嘛,简直把我说得跟西门庆差不倒好多了,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要不要找对象?’我说:‘那我就向你赔礼道歉。以后呢,要是你看中了哪个,别人听倒说你品质不好,你就喊她来找我打听,我绝对说你是个靠得住的老实人,就是离过三回婚,莫得啥子。’他说:‘我哪里离过三回婚!你把我越抹越黑喽,硬是要把我推下岩嗦?’他不认识小杨,今天晚上一直鬼头鬼脑地往小杨这边瞟,悄悄向我打听:‘和你一路来的那个女娃子是哪个?她有没莫得男朋友?’我说:‘你把耳朵立起来听着:她叫杨隽,我们学校的老师,在成都你随便走进哪所小学都可以打听得倒成都‘小教一枝花’是指哪个。我晓得你这个崽儿不老实,你不要东想西想的,打她的主意。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这番话说得杨妈妈和伍昌华不住地笑。她见杨隽从寝室出来了,才止住刚才的话题。但杨隽似乎听到了她刚才说的一些话,一脸鬼笑。

看得出杨隽刚才又梳理了有些蓬松的头发,更显得更清新可爱。她招呼着伍昌华:“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早就想来看你,但最近学校里事情太多。”他解释说,前一句是他的真心话,后一句是不得已的开脱。

杨隽点点头。她在伍昌华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一把竹扇递给他,又揭开他面前的茶杯看还有没有水。这一切周老师都注意到了,她很高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听说川大最近闹得很厉害,是这样吗?”周老师问。

伍昌华简单地说了些情况然后谈起了别的。他想谈一些轻松的事情,一些有趣的事情。杨隽听得津津有味,几次轻轻地笑出声,这使伍昌华特别高兴。

 

                                                                 25

 

赵翔的交待材料已直接交给游向东十多天了,他一直在等待他找上门来,或者通知他去他办公室谈话,他已经想到了他应当如何回答他可能提出的这样那样的问题,他应当如何应对他的斥责。但出乎他的预料,游向东既没来找他,也没通知他去;前两天赵翔还在去图书馆的路上看到他,游向东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这些使赵翔难以捉摸,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更加心神不定。这些事,他都没告诉郑小琳。这一个多星期他一直躲着她,他想了好多事情。

有天晚饭后赵翔闷得发慌,他独自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回到寝室,李静就告诉他何芸生来找过他,要他去一趟。

已经快八点了,但赵翔还是立即去何芸生寝室。

何芸生对他态度还算好,不像游向东那样总是马着脸。他说:“我们到外面去坐坐吧。”

他们走到二舍与一舍之间的草坪上找了个地方坐下。赵翔想起,一年多前汪海涛恰恰是在这个地方和他谈胡文端的情况。那时是下午,现在是晚上;那时,汪海涛还用一个老大哥的口气批评他太幼稚,不知道阶级斗争的严酷,不知道人心的险恶。自以为不幼稚,自以为懂得这些的汪海涛现在已经被划成了右派。当时他们谈论的胡文端也成了右派。

附近有一盏半明半暗的灯,可以彼此看清对方的脸。

何芸生的眼神里有些平时没有的东西。他多少有点沾沾自喜,这是因为他现在是代表“组织”,而不是以同学的身份和赵翔谈话,现在,他们不处于同一平台上。这给了他一种满足感。但他很快就掩藏住了这种情绪。毕竟还是同学,以前处得还不错,以后也还会相处。他不能像游老师那样放得下脸。他得既有原则又不失人情味。

“……你的材料游老师看过了,他最近太忙,要我找你谈谈,转达他的意见。”何芸生说。“他也让我看了你写的材料。他说,你的态度虽然有进步,但还很不够。他上次找你谈话的时候提了几个问题要你着重交待,交待清楚,你虽然谈了一些,但好些问题还是躲躲闪闪,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他已经掌握的情况有相当的距离。这几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他的原话。他说,还要调查,随着运动的发展,什么问题都会水落石出。同时,还要观察你在今后运动中的表现……”

赵翔马上就游向东要他交待的几个问题作了解释,他认为这是在向“组织”解释:

“……比如关于胡风的那张大字报,那是同学们临时想到要写的,并没有谁事前策划过,这一点一问我们寝室里的同学就清楚。大字报的内容完全没有为胡风反革命集团喊冤的意思,这一点你也知道,我们在那个时候提出那样的问题确实效果不好。应该检查。它是我执的笔,我的责任比其他同学大,但我是按大家的意思执笔写的,总不能要我负全部责任。游老师还追问我,要我交待那张大字报跟胡文端有没有关系。这个问题更是完全说得清楚的。我和胡文端有些接触,那完全是在专业学习上向他请教。他那个人做事说话都很拘谨,王默生的情况都公布了,他在学校的座谈会上提到过胡文端受审查的问题,现在的材料没有一条说这是他本人的意思。他和王默生共事多年,尚且如此,何况我这样的学生……”

这些意思,赵翔在材料当中都写过了,何芸生不是很愿意再听,但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听完了赵翔的解释,才说:

“这场斗争对我也是很大的教育,前段时间我也有很多糊涂认识,看不清楚形势,有的事做错了,比如,我也在那张大字报上签了名。我已经在党内作了检查,还要继续检查、总结,提高阶级斗争觉悟。”确实,反右斗争刚开始的时候,何芸生也多少有些紧张,感到自己在那张大字报上签了名,担心组织上还会不会信任自己,他主动在党支部会上就这件事作过检查,那次游向东也参加了,会后,他就把何芸生留下,说他的检查很深刻,能严格要求自己;还说,你的一贯表现我们是了解的,是个好同志,要放下思想包袱,好好带领全年级的同学投入斗争。为了运动的需要,游向东还提议把他增选为支部委员。这时,他关心地对赵翔说:“我虽然是党支部委员,但我们也是同学,说句心头话,我不愿意看到你摔跤子。但这不取决于我。以后组织上对你的问题作什么样的结论,你现在的认识、态度确实很重要。你再想想,还有什么问题没交待,没谈清楚,没有揭发?要赶快交待,揭发,最好直接找游老师,找我转也可以。如果有什么问题现在没交待,以后组织上查出来,你就被动了。那时候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这些话听起来还诚恳,还有点人情味,不像打官腔。

“有重要事情吗?”谈话后赵翔一回到寝室,李静就急着问。

他向李静示意,他们走出宿舍,往背静的地方走。赵翔觉得他们鬼鬼祟祟的,很不情愿,但不这样又怎么办?他把何芸生找他谈话的情况告诉了李静。

李静想了想,说:“运动的事,都是游向东直接在抓,前两次都是他自己出面,这一次有话要对你说,为什么要何芸生来转达?他真就那么忙吗?就算今天没时间,明天、后天也没时间?”

赵翔也不明白。

“游向东表面上是个粗人,骨子里狡猾得很。”李静说。

赵翔的脑子好像一下子变得迟钝了,他还是不明白李静是怎么想的。

“这个人很自负,你看他在会上讲话那个架势,好像是一言九鼎,不过,同样的话,他让何芸生来说,就不同了。”

“都是他的意思,让何芸生来转达,还不是一样吗?”

“有点不一样,何芸生说的毕竟不是他直接说的,到时候他可以不认。他可以说另一番话。他现在让何芸生告诉你:你的问题还要调查,随着运动的发展,什么问题都会水落石出。还要观察你在今后运动中的态度,这好像是提醒你:你的问题没有了结,你得继续交待……但这些话也明明是说,眼前,他没有把你划为右派,他把你‘悬’起来了,继续观察。”

“他前些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前些时候,现在情况不同了,运动发展这么快,一些人的问题,能够老是拖着不作结论吗?”说到这里,李静突然兴奋起来,“事情明摆着,他们暂时不会把你划成右派。很有可能,很有可能他现在暂时把你放过了。”

“他会放过我吗?他对我偏见那么深,甚至可以说是不怀好心。”

赵翔一肚子心事。一旁的李静没有出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隔了一会儿,他说:

“游向东在具体主持中文系学生中的反右工作,他的意见当然很重要,但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吧?我想,谁划右派,总要往上面报批的。这两天,有的系又新宣布了一些右派,这说明校党委最近研究过。有没有可能他把你报上去了,上面没有同意?”

看到赵翔皱紧的眉头下那对没有光泽的眼睛,李静补充说:

“听说划右派是有比例的:百分之五;我们年级已经有八个同学被划成了右派,快百分之十了,上面是不是会考虑,不宜超出得太多?”

赵翔觉得李静的推断是合情合理的,何芸生转述的那些话,似乎只有如李静所说才可以解释。

“我相信就是这样。”李静对自己刚才的那些分析更自信了。

但是,有一点赵翔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通过何芸生?照李静的分析,这和他自己直接出面说是不同的。赵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还是得留神,不要有什么新把柄让游向东抓住了。他心里并不想放过你,只是事情不全由他作主罢了。他让何芸生出面,这就留下了伏笔,以后有机会,他还是不会放过你的。不过眼前……总算一件好事。”

是这样,是这样。赵翔想。想到这里,他没有半点庆幸,反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顿时向他袭来,支配了他的全身。他脑子里,血管里,全是恐惧。一个人突然失脚掉下悬崖,只是在一瞬间意外地被一棵从岩缝间伸出的小树挂住,才幸免于难,虽然免于粉身碎骨,但望着暂时挂住他的、随时可能被压断的小树,望着身下的万丈深渊,那时,如果“他”还有感觉,还有思想,会是什么样的?现在的赵翔就是这样。

赵翔不只是为这样的情境感到后怕,他更为往后的可能的遭遇感到恐惧。



[1] 四川方言,通情达理,讲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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