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29)  

2009-08-23 15:46:02|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22

 

游向东的那番话,说话时的语气,铁一样冷酷的面孔,使赵翔看清了自己当前的处境是多么险恶。

他明白:斯摩克利斯之剑很快就会向他落下,右派分子的帽子随时会加在自己的头上;如果真是如此,他往后的命运将是怎样的呢?那不堪设想。赵翔立刻全身都被恐惧罩住了。他何尝居心叵测,何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要说错,错就错在他根本不该关心那些事情,他根本犯不着激动。他该闭目塞听,把万事挡在书斋之外,一心读自己的书。应当像后来的黎运隆。他现在很佩服后来的黎运隆。农院出了那么大的事,他都没有卷进去。但是,游向东要我说的是这些话吗?必须面对严酷的现实。我不愿跌进右派的深渊。如果自己被划为右派,我妈妈在九泉之下该是多么痛心?她不会瞑目,她会瞪着眼睛看着我,看着这个世界。他想:还有没有可能免于这场灾难呢?他试着去咀嚼、理解游向东的话,游向东显然是说,如果按他的要求交待,他会手下留情。不是有句话叫“坦白从宽”吗?赵翔认真地回忆自己在鸣放中的一言一行,甚至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地回忆。

想得通也罢,想不通也罢,面对反右斗争的熊熊大火,他只能认定自己错了。他试着从自己身上分裂出另外一个“我”,一个被阶级斗争观念武装到牙齿的“我”,让这个“我”去审视另一个“我”,毫不留情地去寻查后一个“我”的错误。比如说,“我”为什么不去了解历次政治运动的伟大成绩,却只关注这些运动中出现的问题?为什么不想想那些问题是在当时的形势下难以避免的还是领导者们有意造成的?为什么不想想,如果当初党中央为了避免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就不搞那些运动,会对巩固党的领导,巩固社会主义制度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要求公布胡风案件的审判过程和结论,是不是不相信党?即是说,一个人如果完全信任党,怎么会提出那样的问题来?你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这证明了你的政治立场。更要紧的是:所有这一切并不是孤立的,是在右派们向党猖狂进攻的形势下出现的,构成了当时形势的一部分……这个被阶级斗争观念武装到牙齿的“我”全不顾另一个“我”的不断叫屈,申辩,步步紧逼,硬把这些逻辑,这些推论加在对方的头上……“我”要判决“我”,也就是说,赵翔要判决、声讨赵翔。

这是极其痛苦的。赵翔把“他人”对自己的折磨变成自己对自己的折磨,把“他人”的无情变成自己对自己的无情。

赵翔没有把游向东找他谈话的内容告诉任何人,包括李静;是李静先找到他。

因为忙着学生会的工作,前段时间好些事情李静卷入不深,没有进入游向东等的视野,但他很替赵翔的处境担忧。和李静同在校学生会工作,和李静很要好的一个同学就是游向东原来所在那个系的,他悄悄告诉李静,游向东对学生一向“狠毒”、“阴险”,平时总是瞪大眼睛事事把学生盯着,一点生活小事在他那里都可能变成“世界观的问题”和“阶级斗争的反映”。同学们暗地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左左”,不知他从哪里听说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自鸣得意,有次竟在全系学生大会上说:“我要感谢这个外号呢,‘左’,这很好嘛,两个‘左’,更好!革命加上革命!”。不听他那一套的学生毕业分配时没有一个不吃亏的,吃了亏还说不出口,因为他说是革命事业需要。近一年多,他不大得志,窝了一肚子气。这次被提拔为中文系的总支副书记,游向东认为是命运又一次在向他微笑。他很可能要“表现表现”,大干一场。李静为此很为赵翔担心。他每天在寝室里见到赵翔无数次,但他得小心,现在的寝室未必是可以诉说衷肠的地方。

图书馆闭馆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快到了,李静站在馆前林荫道旁一处不显眼的地方,从涌出图书馆的人流中仔细地寻找他要找寻的人。终于,他看到了赵翔颓丧的身影。

“赵翔。”

赵翔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是李静轻轻叫他。

赵翔没有答声,抬头看了站在近处的李静一眼,向他走去。两人默然相对,然后一前一后往前走,最后,在一个灯光昏暗四下无人处,停下脚步。

李静说:“听说游向东找过你?”

赵翔简单地说了前一天的情况。

“你准备怎么办?”

“我正在写材料,很多事情我都还没有想通,但现在看来,在好些事情上我确实有错,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后悔也没有用了。我只有尽量按他的要求把自己做的事,自己的想法如实地摆出来……看来游向东把我当成了一条不大但也不小的鱼,他和我谈过话之后,我不能不作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如果命定如此,那就是在劫难逃吧。”

“你不要被他吓住了。”李静很着急,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但他的语气极其坚定,“对自己一定要实事求是。你应当记得王默生在接受你们访问时说的话吧?”

赵翔知道李静所指的是什么。王默生当时曾说: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所有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都不得不坦白交代自己的历史,尽力挖掘自己内心的所谓“反动思想”,甚至不顾事实地丑化自己。那时候,越是把自己丑化得厉害就好像越是显得有革命的决心。当局还鼓励一些名气大影响大的知识分子争当“领头羊”,在报上发表文章丑化、咒骂自己……

赵翔点点头。

“那类自我批判现在看来真是荒谬到了极点,如果他们现在重读自己的文章,不知有何感想?”李静说,“但我认为那时候他们那样批判自己未必完全是被迫。在那种气候下,他们当时真有可能是那样认识自己的。那时是思想改造运动,像茅以升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又没有别的问题,自己把自己痛骂一顿以后可能也就没事了,还说明他敢于革自己的命。另外的人呢?他们的自我批判、检查会装入档案,以后再有什么运动,把它们从档案袋里取出来,就是现成的材料。现在和那时候还不同,现在不是思想改造,是反右!要揪出一批右派分子。游向东那样的人,我不太懂,可能他们就是那样认识形势的,他们要保卫党保卫社会主义,要粉碎一切敢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阶级敌人;但也可能内心极其阴暗,他要立功,经他的手揪出的右派越多,战果越是辉煌,越是说明他立场坚定、爱憎分明,他的前程就越是远大。你不要自己把自己揪出来,自己把自己画成一幅右派模样!”

赵翔没想到李静这时候会冒着风险找到自己,向自己说这番话。李静是个言行审慎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赵翔知道这番话的份量。这是什么时候啊!任何人,即使是还没有被游向东这样的人盯上,稍有不慎,命运也有可能突然翻转过来。“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是一位看透世道人心的古人给后来者留下的处世箴言,如果他能得知在往后的中国,有朝一日,人际关系会因阶级斗争哲学完全改观,他会如何增加自己那句话的份量,以使人不可忘于须臾?有的人就是因为不懂得这一点而粉身碎骨的。设想一下,如果近于走投无路的赵翔为了使自己得到宽恕,学着有的人,把李静说的那些话,那怕是其中的只言片语,出卖给游向东,李静将会如何?他会马上被揪出来,他的一切会被毁于一旦!他敢于在这时候掏出这番肺腑之言,是为了赵翔,也是信任赵翔,这不是一般意义的信任,这是赌上了自己命运的信任!快被恐惧压倒,快失去理智,在精神上快屈服于游向东的赵翔,被李静的猛然一喝清醒过来。

赵翔激动得一时无言以对。他看着李静,在昏暗的灯光中他看到李静也正深情地看着自己。

“谢谢你。我一定记住你的话,记住今天晚上。到我临死的时候我也会记得。”他说。

李静又劝慰他:“……你就只有那么几件事。关于胡风的那张大字报,只不过要求公布审判情况,又没有为胡风鸣冤叫屈的意思,上面对这样的大字报肯定很反感,但他们很难找出理由来给它定罪;何况,虽然是你执笔,内容却都是经过大家讨论修改的。《王默生访问记》你既非策划,又非谈话内容的整理人,你只是跟着去了一趟……当时你有些看法,只有我和郑小琳知道。就是相信冬天会打雷,夏天会下雪,我也不会相信郑小琳会出卖你。你要心里有底,沉住气,不怕他压。要检讨,但千万千万不要慌乱,不要给自己泼污水,戴大帽子。”

这时,这番话,使赵翔的热泪夺眶而出。

他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还有人看了他们一眼。

“你先走。保重。”李静把声音放得更低,“记住: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都是好朋友。”

赵翔走了,他回过头来,看到李静还站在原处看着自己。

赵翔突然觉得这天晚上的事很像当年地下党的活动,由此,他又想到了葛志洪、谢文谦这些当年川大地下党的负责人。想到了施振华。他也是地下党。他被停职检查,不知道他的问题算不算了结了……

当天晚上赵翔彻夜未眠。他感觉到睡在斜对面床上的李静也彻夜未眠。

 

                                                                 23

 

郑小琳在图书馆上过自习回到寝室,她刚推门进屋刚才还在谈论什么的同学们一个个突然闭上嘴不说话了。除了孔丽华,全寝室的同学都在,她们时不时互相看上一眼,却没有一个人开腔,有的装着低头看书。气氛很诡异。

她刚放下书包,薛菲菲就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显然有话要对她说。郑小琳跟着她走到宿舍外的草坪边。草坪的一角有一棵大黄桷树,些许灯光从它茂密的枝叶间洒到草地上,一盏灯亮了,草地上立刻多了小点光影,一盏灯关了,草地上的某一小点光影也就消失,隐隐约约,像一幅神秘、怪诞的图画。她们,连同她们的话,都被裹在夜色里。

“你们刚才正在说什么呀?”郑小琳看着薛菲菲,问。

“先是谈孔丽华的事,后来又谈到你。”

一听孔丽华的名字,郑小琳马上想到近几天发生的事,“孔丽华?她怎么啦?”

“她离婚了。”

“离婚了!”

郑小琳惊讶得目瞪口呆,几乎叫出声。孔丽华是进川大前夕结的婚,她的爱人老彭和她一个单位,两人关系一直很好。老彭来成都出差时到她们寝室来过几次,他性格开朗,对人热情周到,同学们都称他“彭大哥”,他也把几个女同学当成了小妹妹,有次他从上海出差回来,居然给薛菲菲买了一大包她最喜欢吃的核桃糖。对孔丽华的体贴那就更不用说了。

“离婚了。”薛菲菲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次。

“你说孔丽华和彭大哥离婚了?”

“你今天怎么啦?难道她会和别的人离婚?”

“怎么回事呀!”郑小琳还没回过神来。

“你记不记得前几天她收到过一封信?”

郑小琳点点头。那封信还是她顺便从收发室给孔丽华带回来的。是彭大哥的信。孔丽华拆信的时候像往常一样高兴,同学们还给她开玩笑,但等到她的眼光落到信纸上,读着读着她就呆了,眼圈慢慢红了。信只有一页。她又读了一遍,她淌着眼泪傻了似地坐着不动,突然,她倒在自己的被盖卷上抽搐起来,泪水很快就湿透了被盖卷。同学们问她,她只是哭却什么也不说。她午饭、晚饭都没吃,没和大家说一句话,脸色铁青得难看,一直在哭。薛菲菲从后校门外的小食店给她端了一碗煎蛋面,她也不吃。大家都吓住了,又不敢吭声,更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彭大哥给她的信,我们今晚上才知道他在信中告诉她自己被划成了右派分子。”

“天啦……”这样一个好人,怎么会成了右派分子?

“收到信的第二天整整一上午她都不在寝室。也是今晚上我们才知道她先是去找了何芸生。”

孔丽华平时对自己要求最严格,她专业基础不算好,年纪又大些,记忆力不如那些“小姑娘”,入学之初学习很吃力,但她特别努力,寝室里起床最早的就是她,集体早操以前她已经读过一阵外语了。晚上睡得最晚的也是她,有时熄灯后还在过道上看书。她积极要求进步,郑小琳记得她是上年底入的党;事前,何芸生曾召集一些同学听取他们对孔丽华的意见,党支部讨论的时候也请了一些同学参加,两次会郑小琳都参加了。

薛菲菲接着说:“她把彭大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何芸生,何芸生是党小组长,她是向党组织汇报。何芸生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安慰了她几句,要她再去找游向东谈。游向东对她说:‘你爱人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当然,你主动向党组织汇报,说明你组织观念很强。家庭里发生这样的事,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既然发生了,有什么办法?只能正确对待。本来嘛,你和你爱人的关系是你们自己的事情,组织上不宜说东道西,但是,现在的情况涉及大是大非,就不同了。你是党员,你应该站稳党员的立场,从原则出发处理好这件事。这是对你的重大考验。你要记住你还在预备期,能不能按期转正,就要看你的政治表现了。’谈话的当天下午她就回了家,今天下午才回来。她告诉我们她和彭大哥已经办好了离婚手续。她外表显得很平静,当然,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不真实的,她心里其实很不平静,很痛苦。我上面说的,都是她自己对我讲的。刚才大家就在议论这个事。”

这几天郑小琳发现孔丽华情绪反常,行踪不定,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在接下去的好几分钟里她和薛菲菲都没再作声。这样的事她们以前听也没说过,现在却发生在她们身边。

郑小琳浮想联翩。她首先想到的是:平时那个很重感情,对同学关爱备至、温情脉脉的孔丽华为什么心肠居然这么硬,匆匆忙忙,“义无返顾”,“快刀斩乱麻”式地和昨天还像眼睛一样珍爱的人一刀两断,让朝朝暮暮的爱情付诸流水,化为乌有?看起来如此美好的一段婚姻为什么竟不堪政治运动的一击?“彭大哥”的问题难道就那么严重,他就那么不可救药?至少,她可以等到运动后期,看看组织上对他如何处理再说呀,何必……她又想:那些万古流芳的忠贞不渝的爱情,在我们时代,难道变成了一间破屋子里像纸花一样活不起来的摆设?甚至,成了烂醉如泥的醉汉们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

这些,也正好就是刚才同学们在寝室里议论到的。

“没想到她会这么坚决……”郑小琳把话说了一半,又沉默下来。

“我也觉得她太过份,甚至太冷酷了。”薛菲菲说。她很快就想到她的妈妈,她一听到杜振江的父亲可能有事就要女儿不再和杜振江好继续下去,态度那么坚决,现在彭大哥的问题不是“可能”而是结论,要严重得多,如果我换成孔丽华,她会怎样?她一定不容分说马上要我离婚。薛菲菲不愿意继续往下想。她试着去理解这个平时像大姐姐一样和蔼可亲的孔丽华。不能那么简单地责备她。这样做,她未尝不痛苦,但不管多痛苦,她也得这样,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她是党员,还在预备期,在大事大非面前,她必须比别的人更态度鲜明,毫不含糊。既然离婚是迟早的事,为什么不可以硬起心肠趁早分手呢?表面上太过分,不尽情理,实际上却对双方都有好处。长痛不如短痛嘛!也许,在孔丽华看来,就像一个人的一条腿受了重伤,已经没法治了,他留恋这条腿,想留下它,但他心里明白,这条腿已经没一点希望,还会影响另一条腿,让另一条腿也保不了,它还会影响全身。这时,你就得硬着心肠,不管多么留恋那条腿,也得让医生把它截除掉,越早越好。孔丽华的离婚很像这种情况。只是,在这里,决定这一切,决定一定得赶快截除这条“腿”的,是政治。谁都知道在我们的社会中“政治”是最大的道理,是压倒一切的,个人的感情必须服从政治;何况,她是这样虔诚地、无保留地相信这个政治!谁又能责备她的虔诚和高贵的牺牲呢?

“为什么她的事又和我有关?大家说到我?”

“大家关心你,但是……该怎么对你说呢?”

“有什么不好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郑小琳急起来了。

“你未必就猜不到?是因为赵翔!大家都担心他,担心你。听说游老师前两天找他谈过话,很凶,逼他交待问题。你知道不知道?这一阵,这个姓游的找上谁谁就没有好事。”薛菲菲的话音很低,怕别的人听见,其实,她不用担心,这个时候附近没有来来往往的人。

“那天会完以后他找了赵翔,我看见了,后来的事李静也告诉了我。”郑小琳的声音似乎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不安。

“是李静告诉你的?他自己都没有对你说?”

郑小琳没有回答薛菲菲的问题。这几天赵翔有些反常,似乎总是避着她。她说:“何芸生也找过我。”

薛菲菲想看清郑小琳此时的神情,但她看不很清楚。“他找你干什么?”薛菲菲有意把“你”字说得很重。

“他先问了问我父亲的情况,好像很关心他,关心我。看来也是真诚的。他应当知道我父亲是民盟的老盟员,这次民盟出的事那么多,揪出了那么多人。我把我父亲最近的情况都告诉他了。我父亲一直有心脏病,最近在住院。听了这话他连声说:‘那就好了,那就好了。’后来谈到了川大,我们系。这时他才说是游向东要他找我谈谈。什么大是大非啊,当前的形势啊,党的政策啊,说来说去,无非是说希望我积极参加反右斗争。他又一再对我说,待人处事要有阶级斗争的观点,要把政治标准放在第一位,不要从感情出发,不要太天真。最后才说,对别人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要划清界线,大胆揭发,这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他绕来绕去,吞吞吐吐的。他没把话挑明,但我还是听出了他的意思,知道游向东为什么要他找我谈,我知道他和游向东要我做什么。”

“他们要你揭发赵翔,是吧?”

郑小琳点点头。“我想是这样吧。”

“你怎么回答他?”

“我装做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说我这个人一向不大关心政治,除了批斗会上听说的,我还不知道谁有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我没有什么要揭发的,谢谢他的关心。”

“你这么生硬地回答,他会高兴吗?”

“不知道。”

“至少,你应当说我要回忆一下,想起什么问题一定揭发。”

郑小琳想:这丫头怎么不几天就变聪明了?“我不想让他以后再来动员我,我烦得很,他心里高兴不高兴就顾不上了。不过,他态度还算友好,甚至可以说相当友好,和游向东不一样。”

“赵翔这阵子好像很‘灰’。你们没在一起谈过?”

“没有。本来,我想找他好好谈谈,但他好像总是避着我。”这时郑小琳的声音变得更加忧郁。那次她找赵翔谈过她表哥透露的重要消息,不几天形势果然大变。在他们年级,蒋时雨和另外几个同学先后被揪了出来,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但游向东说这只是“初步成果”,还要“细查深挖”,“不让一个右派分子漏网”。她知道赵翔早就成了游向东注意的对象,岌岌可危。他要何芸生动员她揭发赵翔,她一点不感到意外。在批斗贺英杰的大会上,他的女朋友上台揭发他,居然是那样的情景,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不管口里说了多少‘义正词严’的话,她心里还是爱着贺英杰,但在这种形势下,她能不违背自己的感情“反戈一击”吗?她想:他们一定在搜集赵翔的材料,一定找过不少人谈话,要他们揭发赵翔,不管我和赵翔算什么关系,但在别人眼中,我们的关系有点特别,至少是很接近的人。我是他们“工作”的重点。她说:“我就不相信赵翔会反党反社会主义。”

“这是你的看法,但是,决定赵翔命运的不是你,是别人,是游向东这些人。蒋时雨就那么反动吗?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想起去年我们几个人去他家时丁姐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他不稳重,当时我们没留意,现在才知道她这句话说准了,不然他不会栽这个跟斗。但是,谁又会想到赵翔……他的事没有那么严重,但偏偏遇上了游向东,他恨不得多抓出几个右派,我估计他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也许,我们想得太严重了,也许只是一场虚惊,不会出大事,但是,也不能尽往好处想呀,还得想到可能出现最糟糕的结果,有点思想准备。”

寝室里的同学,不管是哪个小班的,对赵翔印象都很好,虽然郑小琳没有承认,但同学们早就看出她对赵翔很有好感,她们还肯定赵翔也喜欢她。有人几乎把他们看成是一对恋人了。正因这样,眼下的情况不仅使她们为赵翔捏一把汗,也使她们为郑小琳担心。她该怎么办呢?面对同样的情况,如果换成别的人,自然没有什么不好办的,以后不再接近赵翔就是了。她和孔丽华不同,孔丽华是结了婚的,而郑小琳和赵翔连算不算“朋友”都说不清。理智些,应该分手。这很容易。不过,薛菲菲比谁都清楚,郑小琳这个人和别的人不一样。她不会轻易和谁好,但她一旦看准了谁,和谁好,她就痴心难改。她知道,在郑小琳心里,她对赵翔的感情远比人们从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就是为了这个,同学们,首先是她,加倍为她担心。她想:如果真是那样,她会走到哪一步呢?……那太可怕了。远的不说,就说自己年级被划成右派分子的几个同学,在被戴上右派份子帽子的那一瞬间,他们面前的世界一下子就变了,不但面对的世界变了,就连他们自己也变了,好像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被谁变成了一条在地上爬行的“虫”。任何人可以训斥他们,任何时候可以批斗他们。即使是和过去要好的同学说话,他们也不得不低声下气的。这才是开始呢,往后的日子还长,很难想像他们这辈子怎么过。小琳能把自己的未来和这样景况结合在一起吗?

“事不由人。不过……他真要出了什么事,也没什么大了不得的。你们以后少接近些不就行了?我担心的是你感情一下子转不过弯。”薛菲菲继续说。

薛菲菲说这些话的时候,表面上很平静,她甚至努力装得很轻松,其实,她心里却纷乱得像一团乱麻,阴郁得像冬天的云。“我对她说了些什么呀?”她想到了家里不久前那场风波,想到了杜振江,想到那天晚上郑小琳是如何劝慰、鼓励她的。她支持自己和杜振江好下去。这些日子,妈妈虽然没有撒回她的意见,但也没有再唠叨来唠叨去。继父暗地里做了许多工作,一定是这样。当然,最重要的是杜振江父亲的问题正在退出人们的视线,他没当校长了,但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教师……这场折磨她的风波看来在慢慢平息。不过,她想:如果杜振江的父亲真查出了什么历史问题,如别人揭发的那样,又会怎样呢?或者,杜振江自己在最近的鸣放中说了些什么出格的话,干了些什么出格的事,又将如何呢?妈妈绝不会允许她继续好下去,她绝对会要我和他一刀两断。只能是这样,只能是这样。连更通情达理的继父也会是这样。那时,那时,我该怎么办呢?我现在还在劝郑小琳,我有什么资格劝她呢?她理解郑小琳的心情。但是,我能不尽力劝她吗?生活是这样严酷!不能任性,不能沉溺在感情中。要理智,要理智。毕竟,她和赵翔的感情还没有我和杜振江那么深。他俩似乎还不能称为“朋友”。但是,但是,她知道很难让郑小琳接受她的这番劝告,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能肯定这些话是不是代表着自己真实的思想,是不是发自自己的内心。只是,因为要宽慰郑小琳,她得说那些话。就是这样一回事。

郑小琳懂得薛菲菲是出于好意,是为她考虑。她真感谢她。此时,她比别的什么时候都想向薛菲菲倾诉,说出那些埋在心里从未向谁袒露过的那些话。但她没有。她尽力让自己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就是不相信赵翔会是右派。”

“万一……”

郑小琳把心一横:“菲菲,谢谢你。但是……我今天对你实说了吧,我就是很喜欢赵翔,不管他的命运怎样,我都会喜欢他!”

这样干脆!郑小琳从未向薛菲菲,更不用说向别的什么人吐露过她喜欢赵翔;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现在,在大火正迅速烧向赵翔的时候,她却如此勇敢地、毫不含糊、无所顾忌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情。这是十分钟以前郑小琳自己也没料到的。

薛菲菲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会听到郑小琳会这样回答。她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好像自己变成了赵翔。还能对她说些什么呢?她还听得进别的话吗?什么都不必再说。夜色掩盖了她的激动,掩盖了她一脸的泪水。

  评论这张
 
阅读(108)| 评论(9)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