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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7)  

2009-08-01 18:19:35|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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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等五五级的同学们慢慢融入了新的环境,新的生活,他们发现:1956年已经近在咫尺。

如果说“春江水暖鸭先知”,那么,在学校里,对岁末最敏感的首先是邮局。从十二月中旬开始,位于大图书馆后侧的邮局里就人头攒动,人气旺盛,工作人员应接不暇,开始了他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邮局摆出了各式各样五彩缤纷、制作精美的新年贺卡供同学们选购;此外,校学生会还特制了多种以川大校园风光照作背景的贺年卡,几分钱一张,价廉物美,有的同学,主要是一年级的,一次就买上几十张。许多同学给中学时的老同学们发出了几十封装有贺年卡的信,也会收到几十封老同学们从全国各地的大学寄来的信。大家交换着对友谊的回忆,希望和祝福。赵翔没忘了给中学时的语文老师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还寄去了几张川大特制的贺年卡。

为不和全校的除夕晚会冲突,中文系学生会把新年晚会提前到元旦前的一个周末举行。

晚会借用了教学楼后的小礼堂。负责布置会场的是二年级的同学,他们用一盆盆青松翠柏,大大小小的彩色气球、彩灯和梦幻般的灯光把平时里一本正经的小礼堂打扮得富有青春气息。讲台临时变成了表演节目的“舞台”,面对着它,三面靠墙处都摆有一张张小桌,凳子,每张桌上堆满了糖果、花生米、薛涛干[1]和红灿灿的桔子。晚会开始时系学生会主席在简短的致词中向大家祝贺新年,希望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接下来有十来个节目表演。五五级的节目是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片断,由蒋时雨、薛菲菲和另一个女同学饰演渔夫、渔夫的妻子、金鱼,但他们只表演动作。郑小琳在一旁朗诵、“配音”,她时而是叙事人,时而化作这个人物,时而又化作另外的人物。这个形式是蒋时雨和郑小琳的创意。四年级一个女同学清唱了一曲京戏《荒山泪》选段,幽咽宛转,回味无穷,还真有些程派的韵味。二年级的宋珂配着音乐用普通话朗诵了高尔基的《海燕之歌》,很有气势。宋珂与汪海涛住一间寝室,赵翔早就认识了,他经常在《星星诗刊》、《四川日报》上发表些短小的伊萨科夫斯基式的抒情小诗,在诗歌爱好者中已小有名气。节目演出之后是舞会。

舞会的音乐多是大家熟悉的苏联歌曲,如《草原》、《山楂树》等等,间或有同学自动上前伴唱。它们的旋律或舒缓,或急促,或悠长婉转,或热烈奔放,把年轻人一个个卷进舞池。

薛菲菲为今晚的表演成功很兴奋,有人请她高歌一曲,她也不推迟,就落落大方地走到乐队前和着音乐轻轻吟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陡峭的崖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

 

她的嗓音圆润而有“磁性”,引来众多好奇的目光。

下一场音乐刚起,宋珂就去邀薛菲菲。

宋珂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踏着轻盈的舞步,他问:“你喜欢诗歌吗?我想,你这样的姑娘一定喜欢诗的。”说话时他,他很随意地望着薛菲菲,她长得有些像张大千仕女画中的古典美人,但性格完全不同,活泼,热情。

“不好意思。我喜欢诗歌,但我读得不多。”她的回答很坦率。

宋珂很喜欢这样的坦率。“你喜欢马雅可夫斯基式的战斗性很强的诗还是喜欢月光似的抒情诗?”

“抒情诗。”薛菲菲不假思索地回答,她轻轻地笑着,微露出洁白的牙齿。

“那太好了。生活是丰富的,人的感情世界是丰富的;不能整天都‘斗志昂扬’吧,我们需要鼓也需要笛。我建议你多读读伊萨可夫斯基的诗,他是个很优秀的抒情诗人。”

薛菲菲读过当代苏联诗人伊萨可夫斯基的一些诗,她很喜欢他的一些诗句,比如:“爱情——不是一颗心去敲打另一颗心,而是两颗心共同撞击的火花。”她正要答话,却无意间注意到有个陌生人站在乐队旁边,不住地和从他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点头打招呼,好像和他们都很熟,但即使是在和别人说话时,他那对不大的眼睛也总是时时望着薛菲菲和宋珂的身后,他的目光好像在跟踪谁。薛菲菲侧过头顺着那方向看去,看到的是正与何芸生结伴轻舞的郑小琳。“这个人老是盯着小琳干什么?好讨厌哦!”薛菲菲想。她又把那个人瞟了一眼,她无法判断他是高年级同学还是刚毕业的青年教师。

薛菲菲没有卸妆,普希金童话诗中的“金鱼”伴着音乐在舞场里“游”来“游”去,给这个新年晚会增添了童话般的气氛。

郑小琳注意到薛菲菲和宋珂,她压低声音告诉正和自己跳舞的何芸生:“菲菲中学时就是个‘名人’,她是乐山的,乐山地区文艺汇演还得过一等奖。”

“你怎么知道的?”

“她有个中学同学在读历史系,常到我们寝室来玩,是她告诉大家的。”

“哦,难怪;她嗓音很好。她家庭条件很好,母亲是个老干部,好像是地委组织部部长。”

“哦!”这一点郑小琳可不知道,她只听薛菲菲说过她母亲在地委组织部工作。她想:“何芸生是党员,当然知道同学们的家庭情况。”

何芸生解放初高中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在机关里算是年轻的,刚满二十三岁,从领导到周围的同事,人人都叫他“小何”,但一进入川大,这个原来的“小字辈”却一下子被刚从中学考进来的同学们看作了老大哥。年级中最小的同学才十六岁,和他相差七岁。不仅是年龄上的差距,就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乃至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脚,何芸生往往都显得和他们不同。机关里的气氛总是严肃的,甚至是一板一眼的,大学生活则似多音齐鸣,色彩绚丽。在机关里会受到批评的一些现象在这里常常通行无阻。最初,他对这种角色和生活色彩的迅速改变颇不习惯,但他决心尽快适应新的环境。他有意识地调整自己,不使自己在同学们眼中成为一个老气横秋的特殊人物。他和其他同学一样地学习,和其他同学一样出早操,打球,说说笑笑,参加各种课外文艺活动,很快,他就真正地融入了大学生活,他甚至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似乎是在进入川大以后,他才真正进入了青年时代。在今晚这样的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新年晚会上,他心情特别好,甚至有些兴奋。

“你的声音很有表现力,如果去当配音演员,一定很出色。”何芸生提起郑小琳刚才的朗诵。

“配音演员可是不好当的,我不是那个料。”她笑着轻轻摇头。

他知道郑小琳是重庆巴蜀中学毕业的,那是一所很有名的学校,从这样的学校出来的,就是和别的学校的不同。他想。

“初中的时候,重庆市广播电台曾经在我们学校组织了一个活动小组,我们常到电台去参加少儿节目的制作,我还当过几回‘小主持人’,进高中以后因为学习太忙,就没参加这方面的活动了。”何芸生的话引起了她对少年时代的回忆。

入学后,从见到郑小琳第一眼起,何芸生就发现这个从重庆来的漂亮姑娘与众不同,热情,开朗,大气,连着装也有一些别的姑娘少有的优雅。他知道她父亲是上层民主人士,早年在西方学习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觉得郑小琳身上有一股“洋气”,但仔细打量,却又难以说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今天晚上,她穿一件式样新颖的玫瑰色的西式短外套,为了表演,她还改变了发型,不再像平时那个小姑娘;她的化妆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在彩灯下,乐音中,何芸生觉得她比平时更美。每一次,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郑小琳眉宇间掠过时,总闪现着难以言传的喜悦,

这时,郑小琳也注意到了站在乐队旁边那个老是往自己这边瞧的那个人。他们刚好舞到了乐队前面,当她和那人的目光偶然相遇时,她看到他友好地向自己点点头,好像在招呼她了。她皱起眉头,立刻把目光转向何芸生,低声与何芸生说话,装着根本没留意那个人的存在。曲终的时候,他们正好舞到离赵翔、伍昌华不远的地方。这两人正坐在一张小桌前,一边望着舞池一边聊天。他们走过去。

“怎么不跳舞呢?”何芸生招呼他们。

“这里是舞场啊,你们把它变成了聊天的地方!” 郑小琳说。

赵翔知道郑小琳是提醒他们:现在应该跳舞,而不是聊天。

“一看你们的舞姿,我们就被镇住了,谁还敢跳舞?”赵翔说,他挑了个又红又大的桔子递给郑小琳和何芸生。他的话看似玩笑,却是真话。

确实,赵翔没有下场跳舞,是因为他怯场,他跳得不好。本来,他好几次鼓起勇气想去邀郑小琳跳舞,但一看到她与何芸生轻盈的舞姿,就泄了气。不过,郑小琳刚才的话又刺激了他的勇气。

等到乐队奏响另一支舞曲,赵翔走到郑小琳面前,向她轻轻地鞠躬,摊开手。中学时他们班上女生很少,他和仅有的几个女生接触也不多,那时学校里只偶尔在“课外活动”时组织跳集体舞,从不举办这种交谊舞会。今晚他是第一次和一位姑娘跳舞。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样的胆量。

赵翔轻轻拥着郑小琳随音乐起舞。如此近距离地和女同学接触,甚至还拥着她,开始时他有点不知所措,心砰砰地跳。他暗自不住地给自己打气,想驱散这该死的紧张和胆怯。他感觉到的她的手的温柔。她的姿态、风度毫无做作,她的面容清纯、开朗、生气勃勃,在美丽、动人的长长的睫毛下闪着的一对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使他更加紧张。郑小琳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地沁出了汗水,她注意到他长着一张令人愉快的,诚挚,沉静而又刚毅的面孔。头发剪得很短,亮出高高的额头。只是,他跳舞比何芸生差多了,他的舞步明明有几分慌乱。“他以前没跳过舞吧?”她想。“一些初次上舞场的人往往都是这样。”不过,郑小琳觉查到他怯生生的眼光眼里闪烁着热情,这是在不经意间自然流露出来的,不像有些人故作姿态,一心要要取得对方的好感。郑小琳喜欢这样的眼光,也许,这种美好的感觉与入学时在火车上和他的邂逅有关。也许,它还源于那次曲艺演出会上他的演奏,也许……她就说不清了。他们靠得很近。但倒霉的是赵翔发现自己舞姿很僵,有一次差点还踩着她的脚。他颇有些尴尬。他在心里责骂自己。

郑小琳似乎觉查到了,她轻轻地,轻轻地安抚赵翔:“没关系。放松,想着音乐,体会音乐,就像在音乐里慢步。”

乐队正在奏一支深情的抒情歌,旋律很动人。赵翔想着郑小琳的话:放松,想着音乐,体会音乐,就像在音乐里慢步。

“好!就这样。”她高兴地说。

赵翔很快就驱走了慌乱平静下来;他越是不特别留意自己的舞步,他的舞步就越轻松、自然。他对自己的进步很满意。

“你朗诵得真好,”他看了一下郑小琳的眼睛,“你站在那里,但奇怪的是,你的声音却似乎消失了,我只只听到渔夫、他的老婆子和金鱼在说话……”

“天哪,你说的是我吗?”在一刹那间,郑小琳停住了脚步。她没料到赵翔有这样的感觉。

“不是你,”赵翔一本正经地说,“是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姑娘。”

“原来你还这么风趣。”

“说实在的,我的感觉就是那样;真不容易。你的普通话也很地道,只是,有个地方,你是不是把后鼻音发成前鼻音了?”

“就是,就是!你耳朵真‘尖’。曾老师有次就发现了,提醒我,”她笑着解释说,“四川话里没有前鼻音和后鼻音的区别,我一不留意就会读错。”听了赵翔的话她很高兴,这一点赵翔很快感觉到了。他想:换一个女孩子可能会不愉快的。

郑小琳说的曾老师就是讲现代汉语的那位女教授,他们的话题转向她。

“……我有次课后问她一个问题,她很耐心地回答,还问了我一些相关的问题,很奇怪,第一次和她交谈我就一点不拘束。她诚恳,亲切,跟我以前想象中的大学教授完全不同。在我的想象中他们总是很威严,不苟言笑。”赵翔说。

“我们寝室里每个同学都喜欢听曾老师的课。你知道吗?她和她的先生章先生都是解放初从美国回国的。”

“你怎么知道?”

“听高年级同学说的,她在美国学语言学,章先生学的是心理学。”

赵翔没说什么,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他突然沉默下来。郑小琳马上就发现了赵翔情绪的变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啦?”

“没什么。”赵翔说。刚才,在听到郑小琳的话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只有她这样细心的人才能感觉到,别的人可能会毫无觉察的阴影,它稍纵即逝。但赵翔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兴致,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郑小琳重新打量着他。这时赵翔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接上刚才的话题。

“我觉得曾老师特别能深入浅出,再复杂的问题她都能讲得清清楚楚,很透彻。有的老师喜欢把明明很简单的问题讲得神乎其神,叫人摸不着头脑,好显示自己的学问很深奥。我听别系的一个同学说,有个给他们上课的青年教师,几次讲课下来同学们都说:他不讲,大家好像还懂,他一讲,大家反而不懂了。他听到以后就说:‘有同学说我讲的课他们听不懂,这很正常。如果你们都听得懂,我还算有学问吗?不过,你们提出意见还是好的,我要想想怎么改进。’几周以后,有一次课间休息,他又问同学这回听懂了没有,同学说:听懂了。谁知他却在课堂上说:‘刚才有同学说他听懂了,奇怪!我都没弄懂,你们又是怎么懂了的?’”

赵翔一板一眼地说,他自己不笑但却惹得郑小琳笑个不停。她心想:这个人挺幽默。

他们跳得越来越轻松,真好像在音乐里漫步。

“元旦我和薛菲菲要去曾老师家,向她祝贺新年。你想不想去?”郑小琳问。

“哦。会不会打扰她?”他想,教授们的时间很宝贵,不一定欢迎同学们去拜访。

“她很欢迎我们去,前天下课以后我试探过,当然没说我们是去拜年。”

“她好像没住在学校里。”

“她住新南门附近,一个小院,她自己的。你愿意一道去吗?”郑小琳再一次问他。

赵翔想起入学时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个女孩。现在和自己近在咫尺,和自己低声交谈的就是那个女孩。这时他看到李静正带着薛菲菲从他们身边舞过。李静跳得很好,舞姿优雅。看样子他们很惬意。

“去!把李静也叫上,行吗?”

“这样当然更好啦。” 郑小琳说。“元旦下午两点半,在大校门聚齐。”

“一定。”

他们的声音始终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对方能听到。对他们而言,对方的低语好像也是音乐的一部分。音乐停了,他们正要退向舞池边,却又听到奏起了另一支曲子。这是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歌词是伊萨可夫斯基写的,赵翔很喜欢这支曲子。

“我们接着再跳一曲吧。”郑小琳心情很好。

赵翔已经摆脱了最初的尴尬,这时兴致正高,他正希望这样美好的时刻能延续,延续……

他们刚好穿过两对舞伴间的空隙,从薛菲菲身边舞过,这一次是何芸生和她跳。在彩色灯光下,她更显得光彩夺目。

“何芸生就像个老大哥。”郑小琳说。

“他工作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比我们成熟多了。”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伍昌华正带着另一个女同学旋转。郑小琳看着他的背影,对赵翔说了前几天和他的交谈。

“伍昌华是一个大好人。他说你和他一起去过杨隽家。”

“就是。我们在杨隽家呆了几十分钟,过得很愉快。我还和她唱了一首歌,我拉琴,她唱。听说过去有很多人追她,我相信;即使是现在,只要不注意她的眼神,也会发现她仍然是很动人的。她的命运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有时候生活太不公正了。”她好像有不少感慨,说到最后竟有些忿忿不平。

其实,这些日子,杨隽的悲剧也一直盘旋在赵翔心头。他同情她,为她叹息。他想起那次寝室里的几个同学在谈到杨隽时伍昌华发表的那通意见。伍昌华是对的,问题正如他所说:换一个角度看,秦大明的父母有什么可心指责的呢?他们把革命原则放在第一位。为了革命原则,一对深情的恋人必须分手,这诚然令人惋惜,但是,和革命的利益相比,两个年轻人的那点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赵翔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他甚至想把这些想法告诉郑小琳,不过,他发现,尽管在内心里翻腾了许久,其实,他连自己也没有被说服。说那翻话的伍昌华就没能说服他自己,否则,他心肠会“硬”一些,不会把杨隽的遭遇看得这么重了。赵翔想像着当初的杨隽如何像花一样开放,又如何突然枯萎,心里立刻涌起一股难以言传的激动,在这种激动里,有对弱者的怜爱,有对“原则”的无可奈何,还有一种莫名的忿恨,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忿恨是指向谁。这样,他又陷入了和郑小琳同样的情绪之中。

“希望你们的善良能再次改变她的命运。”他说,他只能这么说。说到这里,赵翔突然觉得这样的话题未免太沉重,太严肃,和眼前欢乐的场面太不协调,于是改变了话题,“你们去杨隽家还带了琴?”

“她家有一张小提琴,她原来是教音乐的教师。但提琴盒上蒙满了灰尘,看来已经很久没动过。连一些歌词她也忘了,但唱得还算不错。她答应以后到我们寝室来玩。”

当晚的舞会到近十二点才结束,大家走出暖融融的会场就碰上一股刺骨寒风,这才意识到这是冬天。不过寒意并没有败坏他们心中的好兴致。天上是一片少见的繁星,它们在老远老远的地方向这群兴高采烈却意犹未尽的年轻人眨着眼睛。

赵翔在心里提醒自己:元旦下午两点半在大校门。

 

                                                                 11

 

 

1955年的日历即将翻到最后一页,新年的第一束阳光在向我们招手。你准备怎样迎接未来的一年?同学们,让我们在一年一度的新年舞会上彻夜狂欢吧,让新年的钟声在欢快的舞步中敲响,让祝福与理想在我们的飞旋中绽放!让来年叶更绿,花更红,青春更美,友情更浓,收获更丰! 12月31日夜,相约而去吧!校学生会将在女生食堂举办大型狂欢舞会,届时校领导们也将莅临舞会现场,与大家共迎新年。将有专业乐队伴奏,农学院同学将用我校农场生产的牛奶、鸡蛋制作你最喜爱的冰琪琳,现场廉价供应。

时间: 1955年12月31日晚8时至元旦凌晨2时

 

在新年到来的前夜,将有一台精彩的戏曲演出伴你辞旧迎新。京戏、川剧、越剧、黄梅戏……这些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会使你如痴如醉,我省众多著名演员将光临演出,你猜他们是谁?我校学生京剧团、川剧团也将演出《空城记》、《五台会兄》等经典节目。

时间:1955年12月31日晚8时

地点:大礼堂

 

新年前夜,校工会小吃餐厅将有成都名小吃通宵供应,狂欢之后,你还想一饱口福吗?原汁原味的龙抄手、赖汤元、韩包子、夫妻肺片、蛋烘糕、三合泥、叶儿粑、豆花面……等你光临。

 

……

 

这一类海报让同学们心跳不已。

1955年的最后一个晚上,校园里流光溢彩,音乐晚会、舞会、戏曲晚会、电影晚会在几个场地同时举行,兴高采烈、三五成群,手持鲜花、气球的年轻人的溪流把它们联成一个欢乐的青春之城。大家用彻夜狂欢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黎明。

因为睡得太晚,元旦上午赵翔他们寝室的同学集体睡了个懒觉,近十点钟才纷纷起床。那天阳光灿烂,人们的心情像头上碧蓝的天空,舒畅极了。赵翔和李静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大校门和郑小琳、薛菲菲碰头,见她们早已准备了一大束鲜花,不是在花店随意买的,而是自己精心选择配搭的。这两个姑娘真有本事,好像被她们触摸过的花都会更美。她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郑小琳穿了件崭新的米黄色外套,围着绿色现小花的纱巾,薛菲菲则穿着大红色的厚毛衣,很喜庆。她们比手里的花更美。

“好漂亮呀!”赵翔高兴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风姿绰约的姑娘。

李静说:“唉,你们这身打扮,是要让我们两个更显得土头土脑嗦?”

郑小琳薛菲菲只是笑。去新南门附近曾老师家可以先坐两站公交车,但他们更愿意步行,一路可以谈谈笑笑。

有关曾老师的许多情况,除了郑小琳告诉的,赵翔这两天还听汪海涛讲过一些。她和她先生章先生都是耶鲁大学的博士,全国解放前夕才从美国回国。回国后在华西大学任教,院系调整后到了四川大学。章先生是心理学家,川大没有心理学系,就分到哲学系。汪海涛甚至知道他们是在回国的轮船上举行婚礼的。赵翔很奇怪,汪海涛只是比他们早入学一年,为什么对中文系,对中文系的老师知道得这么多,一谈起来如数家珍?

走到曾老师家刚过三点。她家的小院坐落在一条幽深的小巷里。

开门的人应当就是章先生。他高高大大的,很精神,在整洁的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厚毛衣,开门时一只手还提着水壶,看样子刚才正在花圃里浇水。

“章先生您好!我们是中文系五五级的学生,给您和曾老师拜年。”郑小琳中学生式地行了个鞠躬。

他们看到小院里有横竖两排呈L形的青砖青瓦的平房,中间是花圃,栽种的多是观叶植物,水灵灵的,有的叶面上还有滚动的水珠,虽然正值严冬,却似满园春色。

 “不敢当,不敢当!请进。”他放下水壶,侧过头叫了声曾先生的名字,“有贵客!”

他们随章先生跨进客厅。客厅不大,木地板上的油漆已经大半脱落,靠墙处有几张在别的家庭中难得见到的沙发以及式样别致的小茶几,放置在屋子中间的取暖用的小火炉向人们传送着温暖。墙上有一幅素雅的西方风景画,画面上现出小湖的一角,四周一片青葱翠绿。它给这个冬天的屋子带来了春的感觉。从客厅里可以隐约地看到书房里的书架。

曾老师应声从书房里出来,显然她正在工作。

同学们都起立:“曾先生,您好!”

薛菲菲向曾先生献上手中那一大把春意盎然的鲜花。

 “谢谢,谢谢!漂亮极了!”曾老师端详着手中的花束,又连忙招呼大家坐下“章先生和我最喜欢年轻人,见到你们就高兴,所以刚才他说你们是贵客。”

章先生披上外衣,摆上两盘糖果,又去盛茶。他的热情反而加剧了同学们本来就有的拘谨。

“来,我来给章先生介绍一下你们,看我是不是记住了你们的名字。”说罢,曾先生一一指着几个同学对章先生说出他们的名字,这使赵翔、李静很惊讶。他们全班有九十多个同学,从开始上课到现在还不到四个月,除郑小琳外,其他同学和曾先生接触并不多,她怎么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章先生一一落实了那些名字的用字。

“好名字,好名字!琳,就是美玉,琳琅满目,美不胜收,郑小琳三个字,音调铿锵,念起来朗朗上口;薛菲菲,菲菲,谐霏霏,《诗经》《小雅·采薇》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很有意境。”

薛菲菲和郑小琳有些不好意思,她们没想到章先生会这样解读自己的名字。章先生的目光又落到赵翔和李镜身上。

“赵翔同学和李静同学也是好名字。翔:抱负不凡,鹏程万里;静,有句古训,‘静言思之’,《诗经·邶风·柏舟》和《卫风·氓》说,‘静言思之,不能奋飞’,‘静言思之,躬自悼矣’。”说到这里,他叫了声曾先生的名字,问:

“我没有记错吧?说错了你要纠正啊,不要客气。”

曾先生哈哈大笑:“没有记错!”

曾先生的回答使章先生很高兴。“看来我的记忆力还没坏透顶。‘静言思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仔细地思考,‘静’,是仔细,审慎。李静同学一定是个勤于思考,行事审慎的人,以后必成大器!”

章先生的这番话惹得曾先生又是发笑。同学们没想到他会这样博学,机智,幽默,平易近人。他一下子就化解了大家的拘束。

闲谈中,郑小琳谈到同学们都喜爱现代汉语课,曾先生强调说她对新的年级还不够了解,大家要多提意见,建议。她还问同学们是否已经适应了大学的学习生活,希望大家在学习方法上尽快完成从中学到大学的转换。大家问到他们在美国的学习生活,曾老师好像不愿对此多谈,她转而问同学们是如何迎接新年的。李静谈了系里和全校的新年晚会,他们年级的节目。

“很好呀,可惜我们没能参加,没能看到你们的精彩表演……”曾老师说。

郑小琳低声对薛菲菲说了句话,两人站起身:

“我们现在为两位老师唱支歌,祝两位老师新年快乐!”

她们唱了一首祝贺新年的歌。

“你们年轻人就是有生气,唱得好!”章先生高兴地鼓掌。

“我也来凑凑热闹,唱一支昆曲,好不好?”曾先生说。

同学们一起鼓掌,章先生也鼓掌。

“那就要请章先生为我伴奏了。”

“好!遵命!”章先生马上起身从另一间屋子里取出一支笛子。“你们看,曾先生见到你们,有好高兴!”说罢,他又问同学们知道不知道昆曲,薛菲菲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郑小琳。赵翔说:

“知道一点。它是我们国家最古老的剧种。”

曾先生说:“对!昆曲有六百年的历史了,这可不得了,美国历史才多长哦?最初,昆曲只是民间的清曲、小唱,只在苏州一带流传,当时称做‘昆山腔’,也称‘昆腔’。到了明朝,是万历年间吧,才逐渐传播布到更广大的区域,其中就有我们四川。后来它又流入北京。”说话时她很注意同学们的反应,见到大家很有兴趣,她又才高兴地继续说道:“清代以来它被称为‘昆曲’、‘昆剧’。它积累了很多优秀剧目,汤显祖的《牡丹亭》,以后你们的中国古代文学课要讲到的,就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些著名的折子戏。它所使用的曲牌,大约有一千种以上,非常丰富。昆曲把歌、舞、诗、戏糅合成极其精致优美的一种表演形式。我们看过西方的歌剧、芭蕾,确实很好,但是我们还是更喜欢昆曲。”

章先生这时插话说:“可惜现在很多年轻人不了解昆曲,能欣赏的人就更少了。这有点令人痛心。所以曾先生刚才说了那么多。曾先生很喜欢昆曲,她要为昆曲作宣传。如果昆曲在你们这一代失传,就对不起老祖宗啊!你们中文系的,女士们,先生们,也是有责任的。”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幽默。

同学们都面有愧色。

曾先生说:“我喜欢是喜欢,但唱得不好,就唱一曲《牡丹亭》的《游园惊梦》片断吧。”

“你别忙。”章先生止住曾先生,“这几个同学可能还不熟悉,你宣传过了,我忍不住也要宣传一下。”

他的话把同学们逗笑了。他风趣地问曾老师:

“我先给同学们介绍一下《游园惊梦》,如何?”

“好。”曾先生笑着回答。

章先生看着几个同学,说:

“《牡丹亭》这出戏,照我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部歌颂青春,歌颂爱情,歌颂生命的作品。你们是学文学的,我这个看法是不是外行话?是不是没有阶级观点哦?你们可以批评。《游园惊梦》是《牡丹亭》里的一折经典。说的是一个大家闺秀杜丽娘因教书先生刚对她讲过《诗经》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有些感触,她和丫鬟一起游览了自家的后花园,回来后竟然做了个梦,在梦中和一位手持柳枝的公子在花园内相遇,两人很动情。她梦醒之后一个人独自走进后花园寻找梦里那位多情郎,所以叫住《游园惊梦》。她那段短暂的感情经历,那段动人的爱情故事,是有还是没有,是真还是幻?谁也说不清楚。好就好在这里。唱词很美,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把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写得有声有色;曲调也很美,婉丽妩媚,一唱三叹,如主人公的柔肠百转;又如轻柔的莺啼燕语,好像怕搅乱了一池春水,惊醒了一场春梦……”

见到曾先生章先生兴致这么高,同学们特别高兴。听了他们的介绍,赵翔想:曾先生讲授、研究的是现代汉语,不是研究中国戏曲的,研究心理学的章先生,照理说离中国的文学艺术更远,但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竟都如此了解,挚爱,他完全没有料到。

伴着章先生音色柔美,宽厚而圆润笛声,曾先生启唱了。这是他们几个同学第一次听到昆曲,他们凝神屏息,只觉得在屋子里飘逸的曲子古色古香,精致,优雅,不同凡响……

曲终之后,屋子里沉寂了一会,然后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薛菲菲听得发呆。赵翔激动得差一点站起身来。同学们简直没有想到曾先生会唱昆曲,而且唱得这么好。

“中国的文学艺术是个宝库,好东西太多了。你们中文系的老师同学,要让它们发扬光大。曾先生常常在我面前夸奖你们,说你们很用功,很聪明,我们很高兴……”

同学们在曾先生家呆了一个多小时,大家无拘无束地从昆曲谈到中国古典戏剧、音乐、诗歌。他们几乎忘了时间,还是李静向赵翔等递了个眼色,他们才意识到应当告别了。

从曾先生家出来,已是五点过,满天是夕阳清冷的余辉,凉风习习,但大家的心却是暖烘烘的。

  



[1] 一种豆腐干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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