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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翰熊的博客:楼上的眼睛

 
 
 

日志

 
 

黑昼(小说连载,2)  

2009-07-26 16:06:25|  分类: 原创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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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风要说,雨要说

 

                                                                                1

 

赵翔赶到四川大学报到已是晚上八点过。

那是1955年的9月中旬。在成都站一下火车一阵惬意的清凉就扑面而来,他旅途的疲惫顿时一扫而光。他兴奋地打量着四周。不知何故,他没在火车站出口处见到他期待的新生接待站、横招。他踌躇了一会儿,只好背上背包,提上旅行袋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透过橙色的灯光不住往四处搜寻。仍然没见到他想象中的四川大学迎接新生的校车。幸好,他事前已经向人打听过如何从成都火车站乘公共汽车去川大。大约花了四五十分钟,转了两次车,穿过喧哗的市区,他终于到了锦江边上的川大校门。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没有人进出,静得不合时宜,这令赵翔感到几分不安。校门口的灯光下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门卫,他们老远就用警惕的眼睛盯着他了,好像他有什么地方有点可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显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过去;等他刚一走近,其中一个人就走上前来盘问。看过他取出的录取通知书,又看看他随身的行李,那人变得和气了一些,还把他领进门,指着路前方右侧不远处一座闪着灯光的平房,说那是“蚕桑馆”,中文系新生接待站就设在那里。按惯例,他们本应在9月初入学报到,但因为学校正在开展肃反运动,新生入学报到的时间就相应推迟了。

走近一看,“蚕桑馆”是一座青砖青瓦的老式平房,室内室外都没有什么可以和“蚕桑”二字联系起来。“可能是旧名吧。”赵翔想。门口的路边停有三辆“架架车”,显然是搬运新生行李用的。他刚一出现在门口,就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几盏冷色的日光灯下,接待站的人正在忙碌,一看他们的年龄举止就可断定他们是本系的老同学。几个新生在忙着办理报到手续,手续很简单,主要是取出录取通知书和让接待人员和新生名单核对,填写一个内容不多的简表,也不用缴费什么的,赵翔很快就办理完了。这时,有个戴眼镜、长得胖胖的老同学一边走过来招呼他,一边帮着他把行李搁在门口的架架车上。几个在他之前已经办完报到手续的同学已经把他们的行李堆上车,站在一边等他。

“走吧,送你们去住的地方。”他说,话不多,但很友好。他把着车杠,几个互不相识的同学在两边簇拥着,穿过灯光昏暗的林荫道,绕过一大片似乎覆满荷叶的水池,把车拉向校园深处。

可能是处在肃反运动期间吧,校园里很少见人走动。有几次,他们看到有持手电筒的人在巡逻,他们不时照射、查看四周,连道路两边的树丛也不放过。同学们不安地把说话声放得很低,气氛显得很压抑,后来,还是拉车的老同学的话让大家紧绷绷的心慢慢松弛过来。他说他姓汪,叫汪海涛,是二年级的。他随意向新同学们介绍走过的地方,又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叫新绿杨村,那是刚完工不久的教师宿舍区,还没教师入住。“本来,运动还没有结束,毕业班没离校,学生宿舍腾不出来,但你们入校不能再推迟了,学校只好把你们安排在那里暂住几周,等毕业生离校后再搬往学生宿舍。你们运气好,一入学就享受教师待遇,还是新房子。”他的话把大家逗笑了。他又谈起中文系的一些情况,最后,颇为自豪地提到系里的一些名声远播的教授,说到他们,他更是谈笑风生。

“胡文端教授还好吗?”赵翔问。

王海涛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赵翔又重复了一遍:“胡文端教授,教现代文学的……”

“你认识他?”赵翔感觉到汪海涛异样的眼光落到自己脸上。

“还不认识。我几年前读过他过去写的一些诗,高二时又读到他新出版的评论集,很受启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

“哦……”

“他就住在学校里吧?过些时候,我想去拜访他。”

他们正好走到了一盏路灯下,借着暗淡的灯光,赵翔看清了汪海涛惊诧不安的眼睛。

“哦……你……以后再说吧。”

汪海涛的暧昧、含糊,令赵翔困惑不解,他还想发问,但这时小车已经拉到一片全是青砖砌成的宿舍区,汪海涛说这就是新绿杨村。他们到了一栋四层楼的楼下,见楼上多数房间都亮着灯,有歌声,还有二胡声、手风琴声。汪海涛放下架架车,轻轻喘了口气,说:“到了!你们住二楼二号。不是很方便,要睡地铺,就暂时克服一下困难吧。那边就是男生宿舍,”他指着西面的一片灯光,“等运动结束以后,毕业生离校了,你们就可以搬过去。”

他领着同学们将他们的行李往楼上搬。二楼两个套间的门都正开着,右边的套间是二室加一个三四平方米大的小屋子,已住满了先到的同学。他们有的躺在地铺上看书,有的在闲聊,有的在拉手风琴,刚才听到的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左边的套间是三室一小厅,有一间已住了两个人,另两间还空着。

“你们暂时住在这里,只要有空位就可以住,哪一间都行。”汪海涛指了指他左边的套间,说。

他们一再谢谢汪海涛,各自把行李搬进屋。没有床也没有任何家具,得打开自己的被盖卷席地而卧,行李也只能靠墙堆放在地上,这又是赵翔和其他同学没有料到的,但大家并不介意,他们还处在入学的兴奋中,这些小事不会使他们不快。

赵翔把行李搬进已有两个同学入住的那间十来平方米的屋子,有个同学刚着拿一个面盆、一条湿毛巾走进来,另一个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见他来了都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热情招呼他,还动手帮忙。蹲在地上的那个同学有一对男同学少有的大大的明亮的眼睛,他向赵翔自我介绍说他叫李静,是新都中学毕业的,下午刚入学;刚从盥洗间回来的那位叫伍昌华,年纪较大些,看来有二十好几了,上身还穿着半新旧的军装,他说他半年多前还在部队当文化教员。他的口音是北方话和川北方言的混和,有时候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赵翔来自离重庆一百多里、长江南岸的江津。他从小就喜爱文学,母亲看到解放后一些作家批评家不断受到批判,反对他学文学,要他学理工科,不是流行一句话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她最后还是被他说服了。

三个年轻人很快就克服了初识的隔膜,热呼起来。赵翔发现李静话不多,别人交谈时他总是静静地听着;而伍昌华则很健谈。当天晚上,他们从天南谈到海北,从自己谈到眼前这个川大,入睡时已不知是什么时候。

虽然前一天劳累了一整天,又很晚才入睡,第二天赵翔还是像往常一样天没大亮就醒来了。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才悄悄起身,为了不弄出响声,脸也不洗就踮着脚轻轻下了楼。他要看看早上的校园。

他刚走下楼就迎上一股凉风,残存的一点睡意顿时被驱赶得无踪无影。启眼一望,在东边,在暗灰色的天空的边沿已经泛出了一片清冷的鱼肚白;道路两旁的路灯半明半暗,加上初秋淡淡的薄雾,四周的景象朦朦胧胧。此时的校园安静极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不一会,有几个人低声说着话从前面不远处走过,其中还有人不时用手电筒照射树丛、竹林、水沟、墙脚。他们走到了灯光下,赵翔看清楚他们都穿着这季节里御寒的风衣。他们一定是和昨晚在路上见到过的那些人一样,是巡夜的。看来整夜都有人在校园里巡逻。赵翔这才想起肃反运动还没结束。“有那么多暗藏的敌人?形势这么严重?如果他们见到我一个人这个时候站在这里,会不会怀疑我图谋不轨?”他想。他犹豫起来,想折回楼上。但他最终没有转身,仍站在原地浴着晨风。大约几分钟以后,他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了跑步声,由远及近,他还慢慢听到了与脚步合着节拍的粗短、急促的呼吸声。那一定是早早起床锻炼的人。是两个人。跑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脆,是向他这个方向跑来的。“这么早就有人起床锻炼了。”他想。这使他又一次兴奋起来。他想起刚刚告别的中学生活,那时,不论是盛夏还是严冬,他总是在还没敲起床钟,体育老师还没有吹着口哨一间间寝室来催促以前就早早起床,跑步;多数时候是在学校的操场上,有时也和别的同学在还没有人影的街道上跑,一跑就是几千米。他们的脚步声惊醒了睡眼朦胧的街道,此时他在川大校园里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他们也这样换气,呼吸。这时,紧挨着,一前一后从北面跑来的两个人在他前面不远处拐了弯,再顺着新绿杨村前的林荫道向西面跑去,那正是昨晚王海涛告诉他们的男生宿舍的方向。

他又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杂乱的跑步声。不再是一两个人。赵翔仔细记住自己所在的新绿杨村周边的建筑,想了想昨晚王海涛是如何领他们走到这里来的,干脆跨出单元门往前走。

这时,赵翔见到天边的那片鱼肚色已经漫开了,在他不知不觉中这个世界加快明亮起来。没等多久,这鱼肚色又神奇地变成了柠檬色,再变成玫瑰色,似乎在它的后面,在老远老远的地方有人点燃了一个火球。玫瑰色展开了,像谁把这样的色彩泼往天穹的一角,它慢慢往四周浸开去。它越来越辉煌、耀眼。那是朝霞!离它不远处,在不久前还一片黑沉沉而现在似乎透着蔚蓝色的天幕上,他看见浮现出一些云团,有乳白色的,有澄黄色的,像一个个岛屿、一片片海滩散布在浩瀚无涯的海洋中。一些云团在悄悄地变化,有的慢慢消失了,另一些在互相靠近,连成了一个更大的“岛屿”。这时,靠近天边的云团已经被映得绯红。太阳,它不像在熊熊燃烧,而是如此安详地从护拥着它的朝霞里慢慢探出头来,没多久,人们就看到了它的整个面容。它是这样清澈明净。它使人联想到的不是一整天炙热的煎熬,而是温馨,置身在暖融融的空气之中的惬意。

他发现校园里有好些小树林。在柔和的,透明的晨晖中,它们也快活起来,树枝脱去了一夜的困倦,轻轻地舒展着自己的臂膀。鸟儿叽叽喳喳的悦耳的声音就是从它们那里传过来的。他还看到了树林下黑油油的沃土。这时,湿漉漉的,先前在夜色中沉寂无语的草地也开始显现出它的勃勃生机。他能看到一些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叶片欢快地轻舞着。赵翔呼吸到的空气清新得像是从草原上吹过来的;有时,轻风拂过,他居然还能嗅到似有若无的只有在田野中才能呼吸到的泥土和庄稼的诱人的气息,这使他更加心旷神怡。

他这时才发现,在各条林荫道上已经满是跑步的人。人群中还有不少姑娘,她们的脸都是红红的,不知道她们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运动,或者是玫瑰色的晨光特别关爱她们。赵翔几乎不由自主跟在一群人后面奔跑。不几分钟,两幢庞大的建筑在一片林荫道的一侧出现了,都是大屋顶的三层建筑,两幢楼之间还亮出一片宽敞的草坪。跑步的男同学们在这里纷纷放慢了脚步,停下了;有的走到草坪上做另外的活动,有的走进建筑物。这时,赵翔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从他们暂住的新绿杨村前面,而是沿着另一条路,跑到了男生宿舍。以后我们会住在这里吧!他想。他和别的同学一样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停下了。他听到有人在草坪的一角诵读古诗。那是他熟悉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江、花、月、夜构成的艺术境界很迷人;诗人对自然对人生的咏叹似神话,如梦幻;随着旋律的抑扬回荡,他好像体味到诗人隽永、含蕴、热烈的感情和悲慨、深沉的内心波澜。他记得闻一多说过:这首诗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此时,在这里,一个他不认识的同学的朗诵又一次深深地打动了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诵读古诗,不是用四川话,也不是用普通话,一些吐音好像是古音。这似乎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的、极富感染力的抑扬顿挫特别感动他。他陶醉在这情景之中。他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听父亲这样读过诗了,那是和一般的朗诵很不一样的。这种吟唱使人和当年的诗人,和他们的诗融为一体。他认为古诗的意蕴只有在这样的吟唱中才能充分表达出来。他呆呆地站在路边,浮想联翩。后来,沿着宿舍旁的林荫道,赵翔又开始慢慢往前走,漫无目标地拐弯、向前……他看到了一个网球场,显然是新建不久的,已经有人在打网球,看样子是老师。他马上发现,它的一侧居然就是他昨晚报到的 “蚕桑馆”,也就是说,他现在又到了离大校门不远的地方。他很快就看到了大校门。校门像昨晚一样戒备森严,门卫见他靠近,立刻向他摇手,示意他不能走过来。他只好折转身,沿着一段被法国梧桐掩映着的林荫道,没多久就见到了昨晚走过的荷花池。虽然这时节荷花早已凋谢,但它仍然被满池繁茂的荷叶装点得一片碧绿。他绕池漫步了一周,最后在池边的一张石条椅上坐了下来。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条椅上有一个姑娘,她在读外语,不是英语,那一定是俄语吧。他想。他很快发现,整个荷花池四周的条椅上都有人在读外语。他觉得很奇妙:一边是还没结束的肃反运动,毕业生还不能离校,新入学的学生也不能外出,处处防范,戒备森严;一边是校园生活依旧如常——至少在表面上,在他看来是这样。赵翔难以想象,这两者是怎么协调起来的。大学生活似乎复杂得叫这个昨天的中学生难以理解。

薄薄的雾气早已消失了,掩映在茫茫绿色里的几幢古典风格的大楼清晰地显露出它们庞大的身躯。大屋顶的四角向着蓝天微微翘起,而承载着它的是坚实、厚重的底座,使这些建筑,图书馆、教学楼,显现出飞升与稳固的平衡。同样是古典风格、标示着“物理馆”、“化学馆”字样的几座大楼也散布在这片小小水域的周围,在赵翔看来,它们超凡脱俗,象征着久远的传统和厚重的知识,面对它们,一种神圣感、敬畏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赵翔深深地吸着这里清新醉人的空气,慢慢往回走,他整个身心都无比舒畅和振奋。他一时还无法想象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活,会有多少风,多少雨,但他相信,他们是朝霞,他们的未来是万里晴空;他们是棵棵小苗,而这里,正是培育他的沃土;即将开始的大学岁月一定会像这个玫瑰色的早晨。

“川大,你好!”他在心里问候。

“年轻人,你好!”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祝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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